卫明换下沾满油污的工装,勉强找了件半新的儒生长衫套上,头发胡乱拢了拢,便匆匆来到前厅。厅中,一位年约四旬、面白无须、穿着低调但用料考究锦袍的中年男子,正负手欣赏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前朝工笔画,神态从容,气度沉稳。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拱手行礼:“在下‘尘雪俱乐部’管事方文清,冒昧来访,打扰卫三爷清修了。”
“方管事客气了,请坐。”卫明不太习惯这种应酬,略显生硬地还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方文清身后随从捧着的一个紫檀木匣,那里装的应该就是信中提到的“天工子手稿残页”和“精金”样品。
双方落座,侍女奉上茶点。方文清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进入主题,微笑道:“久闻卫三爷于机关器械一道,有巧夺天工之能,尤擅推陈出新,复原古法。敝主人对三爷才华钦佩不已,特命在下备上些许薄礼,并有几个积年困惑,想向三爷请教,还望三爷不吝赐教。”说着,示意随从将木匣捧上,打开。
匣内,三张泛黄、边缘残破但字迹和图案依然清晰可辨的古老绢纸,静静躺在锦缎之上。旁边是两块拳头大小、闪烁着暗金色泽、入手沉重的奇异矿石。还有一个小巧的玉盒,里面是乳白色、散发淡淡清香的膏体。
卫明的呼吸瞬间急促了几分,尤其是看到那三张绢纸上熟悉的、属于前朝机关大师“天工子”的独特笔迹和绘图风格时,他几乎是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张,凑到眼前仔细观看,口中喃喃自语:“这……这是‘天工子’晚年的笔迹!看这结构……是某种连弩的机括改良设想?妙啊!用扭力簧·片替代筋弦,以棘轮控制上弦……这想法简直……”他完全沉浸在图纸的世界里,忘了身边还有客人。
方文清也不以为意,含笑看着,等卫明稍稍平复激动,才开口道:“三爷果然是行家,一眼便识得珍宝。这三页手稿,是敝主人费尽心力,从一位前朝内库老太监的后人手中购得,据说原是藏于大内,流落民间。这‘精金’矿石,产自极西之地,硬度远超凡铁,且韧性极佳,只是极难熔炼锻造。这‘鲸脂膏’,则是南海巨鲸油脂所制,润滑防腐,效用非凡。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三爷笑纳。”
“这……这太贵重了!”卫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手稿小心翼翼地放回锦缎上,虽然眼神依旧恋恋不舍,“方管事,贵主人如此厚礼,卫某受之有愧。不知有何吩咐,只要不违背道义,卫某力所能及,定当尽力。”
“三爷言重了。”方文清笑道,“敝主人并无他求,只是真心仰慕三爷才学。若说请教,确实有几个关于古籍中记载的‘木牛流马’驱动原理,以及某种利用水力、风力的大型提灌器械的可行性问题,想与三爷探讨。另外,听闻三爷正在研制新型纺机,若有所需,尘雪俱乐部或可提供一些帮助,比如特殊的轴承、耐磨的机件,甚至……某些罕见材料的稳定供应渠道。”
卫明心中一动。对方不仅知道自己痴迷机关术,竟然连自己在研制新型纺机都知道?这“尘雪俱乐部”的情报能力,果然不一般。而且,对方提出的“木牛流马”、“水力风力提灌”等问题,恰好也是他感兴趣且有所钻研的方向。至于提供特殊材料和零件供应渠道,更是直接戳中了他的需求痛点。许多奇思妙想,往往就卡在材料或加工精度上。
“探讨学问,卫某求之不得。”卫明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暂时将家族纷争和戒心抛到脑后,“至于帮助……贵俱乐部真有稳定供应特殊材料的渠道?比如,像这种‘精金’,或者‘寒铁’、‘火铜’之类的?”
“略有门路。”方文清含蓄地点头,“不瞒三爷,尘雪俱乐部虽以文会友、以技相交为主旨,但会员之中,颇多奇人异士,有精通海外贸易的巨贾,有掌管皇家工坊的大匠,甚至还有几位对金石矿物、奇物异才有研究的隐士。互通有无,亦是俱乐部宗旨之一。”
卫明听得眼睛发亮。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交流平台!他平生最大憾事,就是少有能理解他、与他进行深入技术探讨的同道。卫家虽然豪富,但收集特殊材料、寻找能工巧匠,也常常力有未逮,尤其是那些涉及皇家、军方或者海外稀有的物资。
“不知……卫某是否有幸,能拜访贵俱乐部,与诸位同道交流一二?”卫明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带着难得的急切。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方文清笑容加深,“三爷若得闲,明日午后,可随在下去俱乐部一叙。恰好,今日有几位对机关术和矿物颇有研究的会员在,三爷或可与之交流。”
“好!明日午后,一定叨扰!”卫明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次日午后,卫明如约而至。在方文清的引领下,马车驶入京城西郊一片看似寻常的园林区,穿过几道不起眼但戒备森严的门禁,最终停在一座掩映在竹林深处的雅致建筑前。门楣上并无匾额,只有一块天然奇石,上书“尘雪”二字,铁画银钩,隐隐有出尘之意。
进入俱乐部内部,卫明更是大开眼界。这里没有寻常酒楼茶馆的喧闹奢华,反而像是一个大型的、功能齐全的研究交流中心。有藏书丰富的书房,有陈设着各种奇物、矿物标本的博物间,有可供会员动手操作的小型工坊,甚至有专门的静室用于冥想、论道。来往之人,衣着气质各异,有仙风道骨的老者,有精明干练的商人,有目光锐利的武者,也有和他一样不修边幅、眼中闪烁着求知光芒的“怪人”。大家或低声交谈,或伏案疾书,或摆弄着奇特的仪器,气氛专注而和谐。
方文清先带卫明参观了几个功能区,然后将他引至一间布置雅致的静室。室内已有三人在座。一位是身穿葛布道袍、精神矍铄的老道,自称“云松散人”,擅长炼丹及矿物鉴别;一位是衣着华贵、手指上戴满宝石戒指的中年富商,姓胡,主要经营海外奇珍异宝贸易;还有一位沉默寡言、双手布满老茧的黝黑汉子,人称“铁师傅”,是京城最有名的铁匠之一,尤擅打造精密机件。
卫明本不擅交际,但一聊到技术问题,立刻像换了个人,口若悬河,与云松散人讨论“精金”的熔点和锻造特性,与胡老板探讨海外奇矿的分布和贸易路线,与铁师傅交流异形齿轮的加工技巧和热处理工艺,竟是相談甚歡,相见恨晚。对方三人也对卫明在机关术上的深厚造诣和天马行空的想法赞叹不已,尤其是看到卫明随身带来的、改进型“自走纺机”传动机构的小型模型后,更是惊为天人。
“妙!妙啊!这复合齿轮组的设计,巧夺天工!若能解决大规模加工的精度问题,其用无穷!”铁师傅抚摸着那精巧的模型,爱不释手。
“卫三爷此等大才,埋没于家族工坊,实在可惜。”胡老板捻着手指上的宝石戒指,感慨道,“若有充足资材和人手,三爷之能,当可造福天下。”
云松散人则抚须道:“三爷所需之‘寒铁’、‘火铜’,老道倒知一二渠道。至于那‘天工子’手稿,老道早年游历时,似乎也见过类似残页,或可代为留意。”
卫明心中激动不已。仅仅半日交流,收获远超过去数年闭门造车。他不仅解决了几个困扰已久的技术难题,还获得了稳定的稀有材料供应信息,甚至与几位顶尖匠人搭上了线。这“尘雪俱乐部”,简直是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交流间隙,方文清看似无意地对卫明道:“三爷,敝主人对您推崇备至。他常说,真正的才华,不应被世俗琐事所困。听闻近日卫家多事,若三爷在研究上或……其他方面,遇到任何难处,俱乐部及诸位会员,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卫明心中一动。对方显然知晓卫家内部的纷争,这话是在暗示可以提供支持。他沉吟片刻,道:“多谢贵主人美意。卫某只愿专心技艺,不欲卷入家族是非。只是……研究所需,耗费颇巨,若将来真有难处,或许……还真需贵俱乐部援手。”
“三爷但有所需,开口便是。”方文清微笑,“俱乐部愿与三爷这样的英才,建立长久的友谊与合作。至于三爷那位侄儿,卫国士,亦是敝主人敬仰之人。可惜天妒英才,竟遭此劫难。不过,吉人自有天相,相信卫国士定能逢凶化吉。”
卫明这才恍然,对方之所以找上自己,除了看重自己的技术,恐怕也与自己那位昏迷的“国士”侄儿卫尘有关。尘雪俱乐部……“尘雪”……难道?他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但并未点破。无论如何,对方目前释放的善意和对技术的支持是实实在在的。在家族内斗日益激烈的当下,有这样一个背景深厚、资源广泛的“外援”,对他,甚至对整个卫家,或许并非坏事。
离开尘雪俱乐部时,卫明怀中多了几份关于稀有矿物产地和特性的详细笔记,与铁师傅约好了改日切磋锻造技艺的时间,还得到了云松散人赠送的一小瓶据说能提神醒脑、辅助精密操作的“清心散”。更重要的是,他心中那份因家族纷争而产生的隐隐不安,消散了许多。他仿佛看到,一条专注于技术、不受家族权力倾轧干扰的道路,正在前方隐隐显现。而这条路的起点,似乎与那个昏迷的侄儿,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静室内的方文清、云松散人、胡老板、铁师傅相视一笑。方文清对云松散人道:“云松道长,您看这位卫三爷如何?”
云松散人抚须笑道:“心思纯粹,专注一道,乃真正匠心之人。其技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小姐(指叶轻眉)眼光果然独到,以此等人物为切入点,既能助卫国士稳固家族后方,又能为‘尘世’计划网罗真正的人才,一举两得。”
“是啊,”胡老板点头,“不过,卫家那头,二爷卫轩似乎动作不小,还勾连了那‘新月商会’。咱们这边,也得抓紧了。”
“无妨,”方文清淡淡道,“小姐已有安排。卫三爷这边,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棋,还在后头。那位‘国士’醒来之时,便是尘埃落定之日。”
尘雪俱乐部的人脉与资源网络,第一次在卫明面前显露出冰山一角,而这背后所代表的、属于卫尘(或者说,支持卫尘的叶轻眉)的力量,正开始悄无声息地渗透、并影响着卫家内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