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眼神复杂,往事如潮水般漫过心头——曾几何时,她们之间并非这般你死我活。
是咸阳,是权势,是深宫高墙,将昔日的温情碾作齑粉。
“赵夫人。”
严兵温和的提醒将她拉回现实,“王使还在等您接诏呢。”
他大约以为,这位母亲是因儿子的荣耀而恍神了吧。
赵氏定了定心神,上前几步,向着那禁卫百将躬身,双手高举:“民女领诏。”
“抬赏!”
百将朗声下令。
禁卫们应声而动,一只只木箱被郑重抬至院中。
箱盖开启,金光流转,钱帛堆积,玉器温润生辉。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随后鱼贯而入的百名仆从——他们齐刷刷跪倒在赵氏面前,垂首不语,如同静默的雕塑。
“赵夫人,”
百将恭敬道,“此百人皆为大王所赐奴隶,生死去留,全凭夫人处置。”
“有劳将军。”
赵氏微微颔首。
使命既毕,百将抱拳一礼,率众禁卫转身离去。
尘土渐息,车马声远。
严兵这才快步上前,衣袖一挥:“将田册地契呈上。”
又是一个沉甸甸的木箱,与先前那只并无二致,里头码放整齐的尽是田契与竹简,如今已悉数归于赵家名下。
“赵夫人。”
严兵脸上堆着笑,将一卷竹简递上,“这是五百亩良田的契书,还请夫人妥善收好。”
“有劳郡守大人亲自走这一趟。”
赵氏微微欠身,语气温婉。
“夫人言重了。”
严兵连忙摆手,话音里透出几分显而易见的奉承,“赵将军乃我大秦柱石,昔年破韩擒王便是大功,如今更护得太后周全。
严某能作为将军故乡的父母官,实在是脸上有光。”
赵氏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心中却清明如镜。
官场沉浮,她早年便已看透——得势时门庭若市,失势时墙倒众人推。
眼前这郡守的热络,她自然不会当真。
“赵夫人,”
严兵目光扫过周遭聚拢的乡邻,忽而问道,“不知在这村中住得可还习惯?”
“民妇自幼长于此地,自是习惯的。”
赵氏抬眼,笑意未减,“大人何故有此一问?”
“今时不同往日了。”
严兵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夫人如今身份尊贵,人心叵测,难保没有烦扰。
严某在郡城倒有几处宅院,今日便赠予夫人一座。
若日后村中住得不顺意,随时可迁往郡城安居。”
他说着,从随从手中取过另一卷竹简,不由分说便往前递,“宅邸宽敞,足以安置数百仆役。
这是房契,请夫人务必收下。”
“此礼太重,民妇万万不敢受。”
赵氏向后退了半步,婉拒道。
严兵却径直将竹简搁在赵家门前的石阶上,笑道:“区区薄礼,不过是严某对赵将军的一点心意。
府中尚有公务待理,便先告辞了。”
言罢转身便走,竟是不留半分推却的余地。
待那行人远去,一直躲在母亲身后的赵颖才探出身来,眼里满是懵懂:“娘,哥哥入伍之后,怎就立了这么多大功?先前攻破韩都、擒获韩王,如今连太后都救下了……他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赵氏望着远处尘土未散的车辙,轻轻叹了口气:“或许,这便是命数吧。”
那叹息声里,竟似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
赵颖不解地望向母亲。
兄长封将拜爵,光耀门楣,为何母亲脸上不见欢欣,反有忧色?
此时的赵铭,远在渭城军营,对家中变故一无所知。
他望着帐前躬身抱拳的将领,面露诧异。
“末将屠睢,已请得王命,愿调入将军麾下效力!”
那汉子声如洪钟,眼中灼灼有光。
赵铭略带不解地侧目望向屠睢:“你原是禁卫军统领,官阶不低,为何偏要到我帐下来?这是大王的旨意?”
“回禀将军,”
屠睢神色恳切,“是末将自己向大王 ** 得来的机会。
先前贼人惊扰太后那件事,末将深感力有未逮,竟让宵小得手。
当日亲眼见到将军处置的魄力与谋略,心下钦佩,因此才恳请调入将军麾下效力。”
听到这里,赵铭心下明了——这屠睢竟是主动求来的。
“既是王命,你便留下吧。”
赵铭略一沉吟,“不过大王可曾交代让你担任何职?”
屠睢当即从怀中取出一卷军令,双手奉上:“这是上将军颁发的任命。”
赵铭展开一看,微微颔首。
“好,待新兵入营,本将会为你单独编成一军。”
“谢将军!”
屠睢眼中闪过振奋之色。
能调入真正的前线锐士营,于他而言确是如愿以偿。
“你初来军营,我让人先安排住处,再引你见过其他几位将领。”
赵铭语气缓和了些。
“将军且慢,”
屠睢忽然又探手入怀,取出一封未曾拆启的帛书,“在此之前,末将还有上将军亲笔手书一封,嘱托必须面交将军。”
赵铭默然接过。
自从王翦当日凯旋离开颍川,除了例行军令,再未有过私信往来。
关于赐婚之事,更是音讯全无,仿佛被刻意搁置一旁。
此刻这封手书,他料想多半与王嫣有关。
展开帛卷,刚读开头,赵铭嘴角便不自觉扬起笑意。
“这位岳父倒是得力……扶苏与王嫣的婚约果真作罢了,竟还向秦王提起了我。”
悬着的心悄然落下。
扶苏既已无缘,便不必再作抢亲之想,眼下可安心倚仗大秦这艘战船,积蓄实力,培植势力,静待时局演变。
然而目光扫至末尾,赵铭骤然起身,脸上交织着惊愕与难以抑制的欣喜。
“将军?”
屠睢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怔。
“无妨。”
赵铭迅速敛起神色,朝殿外唤道:“张明。”
“主上。”
亲卫应声而入。
“带屠将军去安置营舍,熟悉军中各处。”
“诺。”
张明转向屠睢拱手:“屠将军,请。”
屠睢躬身一礼:“末将告退。”
待两人离去,殿中再无旁人。
赵铭展开信笺,目光逐字掠过,唇角终究抑制不住地扬起弧度:“王嫣腹中竟已有了我的骨血?不过一夜缠绵,竟能得此结果……我这血脉的生机,倒真是旺盛得惊人。”
他放下绢帛,心底不由掠过一丝慨然。
仅仅一夜放纵,便种下了因果,连他自己都觉着有些不可思议。
“莫说是我那位上将军岳父开口提亲,即便他不提,我与他女儿既已有了夫妻之实,又得了这身孕,婚事便已是铁板钉钉。
纵使秦王原先有意赐婚,到了这般地步,也只得作罢。”
“若他知晓嫣儿有孕,只怕反倒要庆幸未曾将嫣儿许给扶苏。
否则,将来秦 ** 室里若诞下流着我血脉的子嗣,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想到此处,赵铭摇头轻笑,心头最后一点悬石也彻底落下。
“是该上书陈情,亲赴咸阳迎娶了。”
“既有了我的骨肉,便须堂堂正正将她迎入家门。”
他性格向来如此,行事必担其责。
何况王嫣腹中是他血脉,他绝无可能弃之不顾。
纵使当初那一夜,她多少带着挣脱命数的意图,但既成事实,他便认。
光阴如梭。
转眼间,神州大地已步入一年中最难熬的时节。
严寒深冬,凛冽如刀。
军营各处燃起簇簇篝火,兵卒们围坐火边,传递着酒囊取暖。
这年月尚无棉衣,众人不过将单薄衣衫层层叠加,但在刺骨寒气前仍显徒劳。
即便挨着火堆,许多兵士依旧冻得瑟瑟发抖。
军营尚且如此,民间景象可想而知。
每至寒冬,这片土地上冻死饿毙者难以计数。
自夏商周至列国并立,此局从未得解——神州粮产不足以养万民,亦非人人皆有遮寒之所。
渭城城头。
赵铭裹着数层外袍,肩上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 ** 垛口,举目望去,城外唯见白雪覆野,茫茫无际。
“这一场雪后,又该添多少亡魂。”
“唯有天下一统,或能扭转这般苦境。
若继续 ** ,冻馁之患永无缓解之日。”
他暗自叹息。
正因知晓历史,融于时势,心中感慨才愈发深重。
“主上。”
张明步上城楼,恭敬呈上一卷军报:“李将军方才遣人送来的急报,自咸阳传来。”
“念。”
赵铭未转身,目光仍落在远处雪原上。
“二十五日前,魏王亲赴秦境,与大王缔结互不侵犯之盟。
此外,赵国上将军庞煖已暗率大军开赴赵燕边境,赵国三十万兵马皆已分散布防于彼处。”
张明沉声禀道。
“所有军情文书都在此处?”
赵铭转过身来。
“皆在此处,封泥完好,是上将军直接送达的。”
张明垂首应道。
“秦赵之盟……呵,一纸令赵国松懈的盟约罢了。”
“难怪此前大秦各处传闻纷乱,本将只闻其声却未见其实,原来是大王的谋算。”
赵铭嘴角微扬,顷刻间已洞悉文书背后的深意。
“将军。”
“这文书究竟何意?”
“渭城与赵国并不接壤,反与魏国相邻,赵燕边境生变,似乎与我等无关。”
张明面露疑惑。
“赵魏早已结盟。
一旦赵国对燕用兵,战事陷入胶着,便是大秦伐赵的最佳时机。
到那时,魏国岂会坐视?”
赵铭轻笑。
闻言。
张明心头一震,随即压低声音:“将军之意是……战事将起?”
“待这场大雪停歇,赵国必攻燕国。”
“燕国若难以支撑,定会向大秦求援。
大王必然下诏出兵。”
赵铭语气笃定。
他知晓历史轨迹,自然明白其中关窍。
所谓互不侵犯之约,不过是一张随时可撕的废纸,毫无分量。
“若大秦出兵,魏国必趁势而动,届时渭城便将直面魏军兵锋。”
张明顿时醒悟。
“此事暂且保密。”
“且待寒冬过去再说。”
“雪停之后,朝廷粮草应当会陆续运抵,该为大战做准备了。”
赵铭眼中掠过一丝锐光,隐隐透着期待。
烽烟,将再燃起!
大秦一统天下的征程,又将揭开新章!
……
光阴流转。
一月倏忽而过。
茫茫雪原的景象逐渐消退,积雪融化,寒意亦悄然减退。
大秦境内,一切如常。
唯有颍川郡的动荡未曾平息——这一切,皆被潜伏的赵国探子尽收眼底。
赵国,龙台宫。
“时机已至,开疆拓土的良机就在眼前。”
“传寡人诏令:赐虎符,命庞煖将军即刻率军攻燕。”
赵偃神采飞扬,高声宣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