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下霎时化作血海。
城头垛口处,尸骸层层相叠。
自魏无忌挥师攻城,至今已第七日。
纵使以魏武卒之精锐,竟仍未拿下这座边城,守军抵抗之烈可见一斑。
“弟兄们——守住此城便是大功!”
屠睢的嘶喊穿透刀剑交击之声,魏全、刘旺等将领皆身先士卒。
秦军将士以血肉筑墙,竟将天下闻名的魏武卒死死抵在外城防线,每一步台阶都浸透了血。
城外战车上,魏无忌眉间深痕如刻。
或许连他也未料到,这座渭城竟成如此顽石。
二十日猛攻,折损逾万,如今连最精锐的武卒连攻七日,仍被挡在城楼之外——那上面的厮杀声,至今未歇。
魏武卒的兵锋已在城头持续了二十个昼夜。
城门虽破,甲士涌入,厮杀却仍在垛堞之间蔓延,血雾将落日染成暗紫。
“秦……”
魏无忌立于战车之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看见残破的“秦”
字旗在硝烟中一次次重新竖起,像斩不断的荆棘。
“区区五万秦军,五万降卒,竟能与我大魏武卒缠斗至此。”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扯碎,“难道天命……当真归于西陲?”
这个念头如冰锥刺入胸膛。
十五万大军,倾国之锐,竟啃不下一座渭城。
有那么一瞬,颓唐几乎要淹没这位名震天下的公子——直到他猛然攥紧车栏。
“不信。”
他眼底重新燃起火光,比战火更灼人。
“魏国不会亡。”
“此战便是国运之赌。”
他望向南方韩地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山河,“不得韩土,他日必为秦所噬。
若得之……乾坤犹未定!”
身旁副将苦笑:“君上,今日已是第八次全线强攻。
除却您的亲卫,所有兵马皆已压上。
这些秦人……简直生了铁骨。”
魏无忌未答,只缓缓吐出字句:“纵使尸积成山,韩地也必须落入魏手。
此乃……存续之道。”
话音未落,后阵骤起蹄声。
一骑破尘而来,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扑跪在战车前:“君上!大、大事——”
魏无忌眉心骤蹙:“讲。”
“上渭城失守!”
斥候面如死灰,声音劈裂,“粮道被截!秦军已杀至大营,留守弟兄正在苦战!”
时间仿佛凝固。
魏无忌跃下战车,玄色大氅在风中翻卷。
他抓住斥候肩甲,指尖深陷皮革:“再说一遍?”
“上渭……已陷。”
斥候牙齿打颤,“秦军自洪泽渡而来,不下万人……”
“洪泽渡?”
魏无忌松开手,踉跄退后半步。
那个名字在他脑中炸开——那是渭水最险的隘口,激流吞没过无数舟楫。
他曾在沙盘前亲手插下黑旗,断定此处“飞鸟难渡”
。
西风卷着焦土气息扑面而来。
他缓缓抬头,望向渭城上空盘旋的秃鹫,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铁锈的味道。
魏无忌的面容骤然失了血色。
他曾在渭水所有可渡之处布下重兵,唯独洪泽渡例外——那里水势凶猛,连大船都难保平稳,小船更是绝无可能通行。
可偏偏就是这处天险,竟成了整场战局的破口。
“上渭城里留着王上拨付的两万守军,沿途还有一万策应。”
一名副将声音发颤,“秦军就算再厉害,怎能如此轻易破城?”
“连本君都未曾料到他们会从渭水对岸袭来,”
魏无忌的嗓音低了下去,透着虚浮,“守城的将士又怎能想到?只需趁着夜色换上我军的衣甲,骗开城门……便够了。”
他望着远处尚未熄灭的烽烟,知道一切已经迟了。
这场押上魏国命运的决战,此刻显出了崩裂的痕迹。
粮道已断,大军后路被截,而上渭城中储藏着此次出征十之 ** 的粮草——城失,则生机绝。
“大魏国运……”
魏无忌闭上眼,喉间涌起苦涩,“竟败在吾手。”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隐隐的震动。
马蹄声如闷雷自后方迫近,一名斥候纵马冲至近前,几乎跌落鞍下:“君上!秦军从背后杀来了——距后军已不足两里!”
魏无忌身形一晃,两旁将领急忙上前搀住。
他望向眼前已被攻破的城门,望向那些还在浴血向前冲杀的魏国士卒,眼角微微抽搐。
付出了如此惨烈的代价,好不容易撕开这道缺口,眼看就能长驱直入——可背后的利刃已抵住脊梁。
他没有时间了。
“撤吧。”
魏无忌吐出两个字,仿佛用尽了所有气力,“传令……全军突围。”
号角声呜咽而起,穿透弥漫的硝烟,回荡在整片战场上空。
正向前猛攻的魏军士卒闻声怔住,纷纷回头望向中军方向。
魏军如退潮般撤去,城头上的秦兵却无人欢呼。
连续七日的猛攻已将渭城摧残得摇摇欲坠,城门洞开,敌军的战旗几乎已插上城楼——可就在此时,鸣金声竟从魏军本阵传来。
“退了?”
魏全抹去额前混着血与汗的泥泞,哑声自语。
屠睢按着剑柄,指节发白。
他望向远处渐散的烟尘,忽然纵声大笑:“是赵将军!定是赵将军断了他们的粮道,袭了他们的后阵!”
周围兵卒面面相觑。
赵铭的奇袭计划只有寥寥数人知晓,大军离城时亦如夜雾潜行,无声无息。
但此刻屠睢眼中燃起的火光,却比任何军令更灼人。
“还愣着做什么?”
屠睢拔剑出鞘,剑锋上的血尚未凝固,“被压着打了七日,该我们讨回来了——全军听令,出城追击!”
吼声如雷滚过城墙。
疲惫的秦军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铁水, ** 手探出垛口向撤退的魏军倾泻箭雨,步卒则如决堤的洪流涌出破碎的城门。
压抑了七日的怒吼终于爆发:“杀!一个都别放走!”
……
五里外,颍川方向的矮坡上。
两万秦军静立如林。
斥候飞马来报:“渭城方向传来鸣金之声,情况不明。”
陈涛与赵佗对视一眼,俱是皱眉。
“魏军撤了?”
陈涛握紧缰绳。
“绝无可能。”
赵佗斩钉截铁,“魏武卒已破城门,胜券在握,岂会后退?必是屠睢撑不住,下令弃城。”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峻的弧度,“败军将至,正是你我力挽狂澜之时。
此战之后,咸阳当记我们首功。”
陈涛望向远处渭城上空腾起的烟尘,缓缓点头。
赵佗的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一次,赵铭擅自离营,无论他过往有多少战功傍身,最轻也要削去将职,甚至可能锒铛入狱。
他心中已隐隐升起某种快意。
视线转向魏军后阵。
溃散的魏卒如潮水般退回主将魏无忌周围,阵形尚未重整,后方却骤然传来马蹄雷动。
一骑黑甲如墨,手提长枪,自烟尘中疾驰而出。
身后紧随的是数千秦军,玄甲映着天光,肃杀如铁流。
“张弓!”
赵铭长枪高举,声音斩破风声。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齐喝——
“风!风!风!”
箭雨应声升空,黑压压一片遮蔽天日,随即倾泻而下,宛若死神挥洒的镰风。
正在后撤的魏军成片倒地,哀嚎与血雾同时迸发。
这五千秦卒皆佩强弓,是赵铭麾下最锋利的刃。
上渭城中尚有四千余守军,粮道已断,后路亦封,赵铭只带精锐前来,只为这一击必杀。
“——杀!”
赵铭一夹马腹,战马长嘶跃出。
他手中长枪横扫,真气灌注枪锋,竟凝出一道无形气芒,破空而去。
十余名魏卒尚未看清来势,便被凌空掀飞,五脏震碎而亡。
乱军之中,他不必遮掩实力——目击者,皆斩。
脑海中提示音接连响起:
“击杀魏卒,获得力量五点。”
“击杀魏卒……”
魏将魏勃急声怒吼:“结盾阵!放箭!”
前排魏军仓促举盾,箭手自缝隙中探出 ** 。
赵铭却毫无滞涩,枪芒再振,如狂龙摆尾,轰然撞入盾墙。
盾裂、骨碎、血溅。
一道缺口硬生生被撕开,秦军如决堤洪水紧随其后,箭矢与刀锋交织成死亡的罗网。
渭城方向,战鼓震天,数万秦军弃守出城,如黑潮般压向魏军侧翼。
虽只数千人马突袭,赵铭一军却似利刃刺入腰腹,与城中主力形成合围之势。
远处战车上,魏无忌眯眼望向那在敌阵中冲突如入无人之境的黑甲将领。
“那人,便是赵铭吧。”
身旁副将沉声应道:“应是无疑。
如此年轻,却着秦军副将甲胄——除了他,还有谁?”
魏无忌望着远处那道年轻而骁勇的身影,喟然一叹:“秦国竟有如此年轻的将才,日后必成我大魏心腹之患。”
“君上!”
魏勃按剑上前,声音里压着愤懑,“那赵铭不过领着几千人,末将 ** ,必取其首级!”
他死死盯着在敌阵中左冲右突的赵铭,眼中杀意如沸。
此番随军出征,本是他证明自己的良机,如今却尽数化为泡影。
魏无忌侧目瞥了魏勃一眼,又望向远方那道所向披靡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
此战之败,或许更令他怅惘的是——若自己悉心栽培的人是赵铭,若将来能继承自己衣钵的人是赵铭,该有多好。
眼前这侄儿,天资 ** ,性情又过于鲁莽,终究难堪大任。
“攻秦既败,大魏日后危矣。”
魏无忌心中暗忖,“本君绝不能死于此地。
若我也倒下,魏国便再无人能制衡秦国了。”
这念头让他精神一振。
若非国中后继乏人,他何至于此?想到魏国如今的境况,魏无忌心头一片灰暗。
“传令!”
他扬声喝道,“全军从正面突围,取陆路撤回大魏。
此战先机已失,我军……败了!”
言罢,他登上战车。
“魏武卒听令!护卫君上,突围回国!”
周遭将领齐声高呼。
精锐的魏武卒迅速向战车聚拢,结成坚阵,朝正前方奋力冲杀。
“魏军想逃!”
赵铭长枪一振,枪尖滴血,声音穿透战场,“弟兄们,能留多少便留多少——杀!”
他一边喝令,一边在纷乱的战阵中急速扫视,寻找着魏无忌的踪迹。
若能取下这位信陵君的首级,便是真正的不世之功。
“在那里。”
赵铭目光一凛,透过兵戈交错的缝隙,看见大批魏军正护着一辆战车,朝自己这方向突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