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夜悄然而过。
偏殿之中,五尊形制各异的丹炉静置在地。
炉身古朴,却无一是上品,皆属凡物。
“果然如此。”
“世间流传的炼丹方士多半虚妄,连一尊像样的丹炉也难寻觅。”
“且试试能否承得住真火淬炼。”
心念一动,赵铭抬手虚引,丹田真气流转而出,在掌心凝成一簇赤红火焰。
此乃宗师境以上方可凝聚的真气焰,常人不过昙花一现,难以持久。
然赵铭真气浑厚,周流不息,焰光稳定如灯。
他将焰苗引向一尊丹炉,不过数十息,炉壁便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废铁罢了。”
赵铭皱眉,又试其余四尊。
最终,仅有一尊未曾崩裂。
“暂且堪用,但愿日后能遇良器。”
他自语一句,挥手将丹炉纳入储物空间。
“主上。”
张明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行装已备妥,小公子与夫人皆已准备停当,随时可以启程。”
“备车,我须先入宫一趟。”
赵铭吩咐。
“诺。”
张明应声退下。
“沙村……”
赵铭望向窗外,眼底浮起深切的思念。
“娘,小妹,你们可还安好?”
……
章台宫深处,嬴政听闻赵铭前来辞行,唇角微扬。
“要回乡了?”
“行装已整,特来向大王拜别。”
赵铭躬身。
“准你休沐一月。
一月之后,返咸阳共议大营组建之事。”
嬴政缓缓道。
“谢大王。”
赵铭再拜,稳步退出殿外。
“去吧。”
嬴政轻挥衣袖。
……
赵府正厅,夏无且已静候多时。
“夏太医怎在此等候?”
赵铭回府得知,略感讶异。
“为尊夫人请脉,老朽岂敢怠忘。”
夏无且抚须一笑。
“夏太医仁心深厚。”
赵铭郑重拱手。
夏无且这般情状,令赵铭心头微动,轻叹一声。
“张明。”
他侧首吩咐,“请夫人过来。”
“诺。”
张明躬身退下。
不多时,王嫣牵着两个孩子缓步走入殿中。
“夫君唤我何事?”
她温声问道。
“这位是夏无且先生,我大秦医道之首。”
赵铭含笑引见。
“夏先生盛名,妾身久仰。”
王嫣微微屈身行礼。
夏无且捋须而笑:“赵夫人客气。
老夫今日登门,正是专程来为夫人请脉的。”
“请脉?”
王嫣目光转向赵铭,略带疑惑。
“当年夏先生在赵国伤兵营时,你刚生产不久。
我素闻先生医术高明,便恳请他为你好生调理。”
赵铭解释道。
“原是如此。”
王嫣眉眼舒展,“只是托夫君的福,我与娘亲皆服过血参,身子早已无碍了。”
“血参虽补,有时反易过燥。
且容老夫一探脉象,若有暗亏犹可弥补。”
夏无且和声道。
赵铭点头:“嫣儿,便让先生看看吧。”
王嫣应声走向一旁席案,敛衣跪坐。
夏无且俯身近前,待她将衣袖稍稍卷起,伸腕置于案上。
就在那截皓腕露出的一瞬——
夏无且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见了一只碧玉镯子。
熟悉的纹路,熟悉的色泽,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紧。
岁月刻下的皱纹在颊边颤动,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那抹温润的碧色,连伸出的手指都凝在半空,再难落下。
——不会错。
这分明是冬儿当年的镯子。
是她母亲亲手传下的旧物,是家中代代相传的信物。
怎会在此?难道……
“夏先生?”
赵铭见他神色有异,不由出声。
“这……这镯子……”
夏无且声音发涩,几乎难以成言,“赵夫人是从何处得来?老夫……老夫仿佛在何处见过。”
赵铭亦望向王嫣,目带询问。
“是娘亲赠我的。”
王嫣抚着腕间碧玉,笑意温软,“娘说这是家中传承,只予儿媳。
当年我初至沙村时,她便亲手为我戴上了。”
“难怪。”
赵铭恍然笑道,“定是娘悄悄收着的宝贝,我从前竟未曾见过。”
他转向夏无且,“先生阅历广博,想必早年见过相似的物件吧。”
夏无且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指尖却在不为人知地微微发颤。
他垂下眼,将翻涌的心绪死死按在胸腔深处,只留一片平静的湖面。
太像了。
那年轻人的眉眼,几乎与冬儿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绝不会认错。
还有那只镯子——那是冬儿母亲的旧物,他曾无数次在灯下端详,上面的每一道纹路都烂熟于心。
它怎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会戴在这位赵夫人的腕上?除非……除非冬儿尚在人间,还将这念想传给了她的儿媳。
外孙。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他心底沉积二十一年的阴霾。
狂喜如潮水般轰然冲垮了所有故作镇定的堤防,却又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锁在喉头。
他几乎要落下泪来,却只是更轻地吸了口气,将指尖稳稳搭在王嫣的腕上。
二十一年了。
自从那日从癫狂的赵姬口中听到那些破碎的呓语,他便已坠入绝望的深渊。
赵姬反复哭喊着“不是我杀的”
,虽未指名道姓,他却听得明明白白。
那一刻,他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女儿的面容。
后来随王上入赵,与其说是存着渺茫的希冀,不如说是怕王上得知 ** 后掀起血雨腥风。
他是赵人,亦深知王上对冬儿的情分何其深重。
那份暴怒若失去最后的缰绳,必将化作燎原之火。
他宁愿让王上怀抱一丝虚妄的期待,也好过面对彻底的空无。
可如今——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这镯子,这眼睛,层层叠叠的巧合之下,已不再是巧合。
这是命运在荒芜了二十一年后,忽然掷还给他的一线微光。
“夏先生?”
赵铭的声音将他从翻腾的思绪里拉回。
夏无且定了定神,指腹感知着王嫣平稳的脉象,缓缓开口:“血参之效,果然非凡。
夫人先前亏虚的根基已得填补,只是药力过盛,反需调和。
待老夫开一剂温养的方子,助其缓缓化开药性,方能固本培元。”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赵铭,目光里沉淀着难以言喻的深意。
“此外……若老夫诊得不错,夫人脉象中已现滑利之象,似有珠胎暗结之兆。
只是时日尚浅,还需静养观察。”
夏无且拱手一礼,眼底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再贺赵将军。”
赵铭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怔,随即恍然:“莫非……嫣儿她?”
“正是。”
老者抚须而笑,“尊夫人脉象虽浅,但老夫行医数十载,这点征兆还辨得出来——是喜脉无疑了。”
“嫣儿。”
赵铭转身握住妻子的手,语气温存,“往后又要劳你受累了。”
王嫣抬眼望他,目光柔似 ** :“为夫君开枝散叶,是妾身本分,何谈辛苦。”
这年月本就没有多少阻隔生育的法子,何况赵铭身居显位,子嗣兴旺从来不是负担。
“赵将军,”
夏无且忽然起身,神色间浮起一丝恳切,“老夫另有一事相求。”
“夏先生但说无妨。”
赵铭正色道。
“尊夫人所佩玉玦,纹样实在眼熟,像极了一位故人旧物。”
夏无且顿了顿,眼底泛起追忆的微光,“不知可否容老夫随将军还乡一趟?或许……能向令堂探问几句。
万一真是故人踪迹,也算了一桩夙愿。”
赵铭闻言朗笑:“先生仁心厚德,连多年前的旧事都念念不忘,今日又特来为内人诊脉,这份情谊赵某岂敢不还?家母素来通晓医理,若能与先生这等大家切磋学问,想必也是欢喜的。”
他答得干脆,全无推拒之意。
“那……老夫便厚颜叨扰了。”
夏无且长长一揖。
此时张明自廊下趋步而来,躬身禀报:“主公,车马行装皆已齐备,随时可动身。”
“即刻出发罢。
府中诸务交由林福打理便是。”
赵铭颔首,又转向夏无且,“先生可需回府收拾行装?我遣人护送先生一趟。”
夏无且摇头:“取几件换洗衣物足矣。
老夫独居已久,并无多少牵挂。”
“好,那便同行。”
赵铭执起王嫣的手,并肩向外走去。
夏无且默默随在后头,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冬儿,会是你么?
不,一定是你。
为父这把年纪,时日无多啦。
若闭眼前还能见你一面,此生便算圆满。
爹一直……都在等你啊。
心底那簇沉寂多年的火苗,此刻竟重新窜起,烧得他胸腔发烫。
不多时,五百亲卫簇拥着数辆马车驶出府门,蹄声嘚嘚穿过咸阳街巷。
途中只在夏无且宅邸稍作停留。
而那位老医官离府不久,府中管家便匆匆更衣,直往宫城而去。
章台宫内,赵高低声禀报:“大王,夏无且府上管家求见。”
嬴政执笔的手一顿,撂下竹简:“传。”
殿门开合,脚步声渐近。
夏无且府上的管事匆匆步入殿内,俯身跪禀:“大王,家主已随赵铭将军离开咸阳。
他命臣禀报大王,请大王不必挂念。”
嬴政闻言,眉梢微动,流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他随赵铭去做什么?”
“家主说在咸阳日子过于沉闷,想起昔日在赵地与赵将军曾有交谊,便想顺道去赵将军故里走走,散散心意。
家主还特意交代,有赵将军同行,安全无虞。
待赵将军返回咸阳之日,他自当归来。”
听罢这番话,嬴政神色稍缓,点了点头:“也好。
夏太医独自留在咸阳,确是冷清了些。
如今他门下子弟已能担当重任,太医署诸事不必再劳他亲力亲为。
出去散散心,未尝不可。”
“至于安危——赵铭身边皆是历经百战的亲卫,此行又在我大秦疆域之内,不必忧虑。”
管事恭敬应声:“大王明鉴。”
“你家主人既不在府中,尔等须尽心看守府邸,不可有半分懈怠。”
嬴政语气转沉。
“臣遵旨。”
管事垂首领命。
嬴政略一挥手,管事便躬身退下,步履轻缓地离开了大殿。
满朝文武之中,能不待王命而自行离去的,恐怕唯有夏无且一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