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第185章

    ……

    长夜悄然而过。

    偏殿之中,五尊形制各异的丹炉静置在地。

    炉身古朴,却无一是上品,皆属凡物。

    “果然如此。”

    “世间流传的炼丹方士多半虚妄,连一尊像样的丹炉也难寻觅。”

    “且试试能否承得住真火淬炼。”

    心念一动,赵铭抬手虚引,丹田真气流转而出,在掌心凝成一簇赤红火焰。

    此乃宗师境以上方可凝聚的真气焰,常人不过昙花一现,难以持久。

    然赵铭真气浑厚,周流不息,焰光稳定如灯。

    他将焰苗引向一尊丹炉,不过数十息,炉壁便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废铁罢了。”

    赵铭皱眉,又试其余四尊。

    最终,仅有一尊未曾崩裂。

    “暂且堪用,但愿日后能遇良器。”

    他自语一句,挥手将丹炉纳入储物空间。

    “主上。”

    张明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行装已备妥,小公子与夫人皆已准备停当,随时可以启程。”

    “备车,我须先入宫一趟。”

    赵铭吩咐。

    “诺。”

    张明应声退下。

    “沙村……”

    赵铭望向窗外,眼底浮起深切的思念。

    “娘,小妹,你们可还安好?”

    ……

    章台宫深处,嬴政听闻赵铭前来辞行,唇角微扬。

    “要回乡了?”

    “行装已整,特来向大王拜别。”

    赵铭躬身。

    “准你休沐一月。

    一月之后,返咸阳共议大营组建之事。”

    嬴政缓缓道。

    “谢大王。”

    赵铭再拜,稳步退出殿外。

    “去吧。”

    嬴政轻挥衣袖。

    ……

    赵府正厅,夏无且已静候多时。

    “夏太医怎在此等候?”

    赵铭回府得知,略感讶异。

    “为尊夫人请脉,老朽岂敢怠忘。”

    夏无且抚须一笑。

    “夏太医仁心深厚。”

    赵铭郑重拱手。

    夏无且这般情状,令赵铭心头微动,轻叹一声。

    “张明。”

    他侧首吩咐,“请夫人过来。”

    “诺。”

    张明躬身退下。

    不多时,王嫣牵着两个孩子缓步走入殿中。

    “夫君唤我何事?”

    她温声问道。

    “这位是夏无且先生,我大秦医道之首。”

    赵铭含笑引见。

    “夏先生盛名,妾身久仰。”

    王嫣微微屈身行礼。

    夏无且捋须而笑:“赵夫人客气。

    老夫今日登门,正是专程来为夫人请脉的。”

    “请脉?”

    王嫣目光转向赵铭,略带疑惑。

    “当年夏先生在赵国伤兵营时,你刚生产不久。

    我素闻先生医术高明,便恳请他为你好生调理。”

    赵铭解释道。

    “原是如此。”

    王嫣眉眼舒展,“只是托夫君的福,我与娘亲皆服过血参,身子早已无碍了。”

    “血参虽补,有时反易过燥。

    且容老夫一探脉象,若有暗亏犹可弥补。”

    夏无且和声道。

    赵铭点头:“嫣儿,便让先生看看吧。”

    王嫣应声走向一旁席案,敛衣跪坐。

    夏无且俯身近前,待她将衣袖稍稍卷起,伸腕置于案上。

    就在那截皓腕露出的一瞬——

    夏无且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见了一只碧玉镯子。

    熟悉的纹路,熟悉的色泽,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紧。

    岁月刻下的皱纹在颊边颤动,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那抹温润的碧色,连伸出的手指都凝在半空,再难落下。

    ——不会错。

    这分明是冬儿当年的镯子。

    是她母亲亲手传下的旧物,是家中代代相传的信物。

    怎会在此?难道……

    “夏先生?”

    赵铭见他神色有异,不由出声。

    “这……这镯子……”

    夏无且声音发涩,几乎难以成言,“赵夫人是从何处得来?老夫……老夫仿佛在何处见过。”

    赵铭亦望向王嫣,目带询问。

    “是娘亲赠我的。”

    王嫣抚着腕间碧玉,笑意温软,“娘说这是家中传承,只予儿媳。

    当年我初至沙村时,她便亲手为我戴上了。”

    “难怪。”

    赵铭恍然笑道,“定是娘悄悄收着的宝贝,我从前竟未曾见过。”

    他转向夏无且,“先生阅历广博,想必早年见过相似的物件吧。”

    夏无且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指尖却在不为人知地微微发颤。

    他垂下眼,将翻涌的心绪死死按在胸腔深处,只留一片平静的湖面。

    太像了。

    那年轻人的眉眼,几乎与冬儿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绝不会认错。

    还有那只镯子——那是冬儿母亲的旧物,他曾无数次在灯下端详,上面的每一道纹路都烂熟于心。

    它怎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会戴在这位赵夫人的腕上?除非……除非冬儿尚在人间,还将这念想传给了她的儿媳。

    外孙。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他心底沉积二十一年的阴霾。

    狂喜如潮水般轰然冲垮了所有故作镇定的堤防,却又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锁在喉头。

    他几乎要落下泪来,却只是更轻地吸了口气,将指尖稳稳搭在王嫣的腕上。

    二十一年了。

    自从那日从癫狂的赵姬口中听到那些破碎的呓语,他便已坠入绝望的深渊。

    赵姬反复哭喊着“不是我杀的”

    ,虽未指名道姓,他却听得明明白白。

    那一刻,他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女儿的面容。

    后来随王上入赵,与其说是存着渺茫的希冀,不如说是怕王上得知 ** 后掀起血雨腥风。

    他是赵人,亦深知王上对冬儿的情分何其深重。

    那份暴怒若失去最后的缰绳,必将化作燎原之火。

    他宁愿让王上怀抱一丝虚妄的期待,也好过面对彻底的空无。

    可如今——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这镯子,这眼睛,层层叠叠的巧合之下,已不再是巧合。

    这是命运在荒芜了二十一年后,忽然掷还给他的一线微光。

    “夏先生?”

    赵铭的声音将他从翻腾的思绪里拉回。

    夏无且定了定神,指腹感知着王嫣平稳的脉象,缓缓开口:“血参之效,果然非凡。

    夫人先前亏虚的根基已得填补,只是药力过盛,反需调和。

    待老夫开一剂温养的方子,助其缓缓化开药性,方能固本培元。”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赵铭,目光里沉淀着难以言喻的深意。

    “此外……若老夫诊得不错,夫人脉象中已现滑利之象,似有珠胎暗结之兆。

    只是时日尚浅,还需静养观察。”

    夏无且拱手一礼,眼底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再贺赵将军。”

    赵铭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怔,随即恍然:“莫非……嫣儿她?”

    “正是。”

    老者抚须而笑,“尊夫人脉象虽浅,但老夫行医数十载,这点征兆还辨得出来——是喜脉无疑了。”

    “嫣儿。”

    赵铭转身握住妻子的手,语气温存,“往后又要劳你受累了。”

    王嫣抬眼望他,目光柔似 ** :“为夫君开枝散叶,是妾身本分,何谈辛苦。”

    这年月本就没有多少阻隔生育的法子,何况赵铭身居显位,子嗣兴旺从来不是负担。

    “赵将军,”

    夏无且忽然起身,神色间浮起一丝恳切,“老夫另有一事相求。”

    “夏先生但说无妨。”

    赵铭正色道。

    “尊夫人所佩玉玦,纹样实在眼熟,像极了一位故人旧物。”

    夏无且顿了顿,眼底泛起追忆的微光,“不知可否容老夫随将军还乡一趟?或许……能向令堂探问几句。

    万一真是故人踪迹,也算了一桩夙愿。”

    赵铭闻言朗笑:“先生仁心厚德,连多年前的旧事都念念不忘,今日又特来为内人诊脉,这份情谊赵某岂敢不还?家母素来通晓医理,若能与先生这等大家切磋学问,想必也是欢喜的。”

    他答得干脆,全无推拒之意。

    “那……老夫便厚颜叨扰了。”

    夏无且长长一揖。

    此时张明自廊下趋步而来,躬身禀报:“主公,车马行装皆已齐备,随时可动身。”

    “即刻出发罢。

    府中诸务交由林福打理便是。”

    赵铭颔首,又转向夏无且,“先生可需回府收拾行装?我遣人护送先生一趟。”

    夏无且摇头:“取几件换洗衣物足矣。

    老夫独居已久,并无多少牵挂。”

    “好,那便同行。”

    赵铭执起王嫣的手,并肩向外走去。

    夏无且默默随在后头,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冬儿,会是你么?

    不,一定是你。

    为父这把年纪,时日无多啦。

    若闭眼前还能见你一面,此生便算圆满。

    爹一直……都在等你啊。

    心底那簇沉寂多年的火苗,此刻竟重新窜起,烧得他胸腔发烫。

    不多时,五百亲卫簇拥着数辆马车驶出府门,蹄声嘚嘚穿过咸阳街巷。

    途中只在夏无且宅邸稍作停留。

    而那位老医官离府不久,府中管家便匆匆更衣,直往宫城而去。

    章台宫内,赵高低声禀报:“大王,夏无且府上管家求见。”

    嬴政执笔的手一顿,撂下竹简:“传。”

    殿门开合,脚步声渐近。

    夏无且府上的管事匆匆步入殿内,俯身跪禀:“大王,家主已随赵铭将军离开咸阳。

    他命臣禀报大王,请大王不必挂念。”

    嬴政闻言,眉梢微动,流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他随赵铭去做什么?”

    “家主说在咸阳日子过于沉闷,想起昔日在赵地与赵将军曾有交谊,便想顺道去赵将军故里走走,散散心意。

    家主还特意交代,有赵将军同行,安全无虞。

    待赵将军返回咸阳之日,他自当归来。”

    听罢这番话,嬴政神色稍缓,点了点头:“也好。

    夏太医独自留在咸阳,确是冷清了些。

    如今他门下子弟已能担当重任,太医署诸事不必再劳他亲力亲为。

    出去散散心,未尝不可。”

    “至于安危——赵铭身边皆是历经百战的亲卫,此行又在我大秦疆域之内,不必忧虑。”

    管事恭敬应声:“大王明鉴。”

    “你家主人既不在府中,尔等须尽心看守府邸,不可有半分懈怠。”

    嬴政语气转沉。

    “臣遵旨。”

    管事垂首领命。

    嬴政略一挥手,管事便躬身退下,步履轻缓地离开了大殿。

    满朝文武之中,能不待王命而自行离去的,恐怕唯有夏无且一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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