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嬴政心中,只要这位岳丈不去敌国险地,他便从不干涉。
但求老人舒心顺意罢了。
“你说……夏太医是否觉得这咸阳太过沉闷?”
殿中只剩赵高侍立一旁。
嬴政并未回头,仿佛自言自语般开口。
赵高慌忙躬身:“奴婢不敢妄加揣测。”
……
嬴政似乎并未听见赵高的回应,目光仍落在虚空某处。
“传诏:自明日起,命胡亥入朝听政。”
话音落下,赵高浑身一震,眼底掠过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抬起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大王……是让十八公子入朝听政?”
“去传诏吧。”
嬴政瞥了他一眼,不再多言,随手取过一卷竹简展开。
赵高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狂喜,躬身应道:“奴婢领命。”
他缓步退出大殿,脚步虽稳,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紧。
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嬴政眼底浮起深沉的思虑。
“扶苏啊……”
“但愿有了较量之人,你能早些醒悟。”
“否则……这江山,你如何担得起?”
……
后宫,胡夫人所居殿阁外。
一声通传悠长响起:
“中车府令到——”
殿中,胡氏倏然起身。
“妾身见过夫人。”
赵高迈入殿门,当即向胡氏躬身行礼。
“何事这般匆忙,竟连通报都免了?”
胡氏含笑相询。
“喜事,一桩天大的喜事。”
赵高难掩激动,那张素来阴柔的面孔也透出几分真切的笑意。
胡氏凝眸望着他,静待下文。
她母族的根基远不及芈氏深厚,若想角逐那个位置,最大的倚仗便是眼前这位中车府令。
有他在君王身侧侍应,许多事便能占得先机。
“大王方才颁下诏令。”
“允准胡亥公子自明日起,入朝旁听政议。”
赵高神色一正,话音里的欣悦毫不遮掩。
“此话……当真?”
胡氏怔住,一时竟不敢信。
“夫人,千真万确。”
“奴婢初闻时亦恐错听,斗胆向大王再问了一遍。”
“大王亲口确认,绝无虚言。”
赵高笑答。
“好……好极了!”
“临朝听政,非受大王器重的公子不可得,这更是日后晋位太子的必经之途。”
胡氏容光焕发,眼底跃动着炽热的光彩,仿佛已见爱子踏上东宫阶墀的景象。
“正是此理。”
“想来,大王对长公子扶苏,怕是已生失望。”
“这才转而属意十八公子。”
赵高含笑附和。
二人相视,笑意盈然。
一人是胡亥生母,一人是欲借胡亥之势挣脱阉宦之名、堂堂立于朝堂的赵高,此刻心思交汇,皆见前程曙光。
“大王何以忽然转了念头?”
“莫非……扶苏行差踏错了?”
稍定心神,胡氏不免生出疑惑。
“扶苏公子倒未闻过失,但其师王绾 ** ,却未必清白。”
“夫人可知大王因何忽然有此决断?”
“令十八公子入朝?”
赵高嘴角掠过一丝冷嘲。
“究竟为何?”
胡氏追问。
赵高面上寒意未散:“奴婢虽未能尽悉触动大王的关窍,然有一事可断定——此变必与赵铭相干。”
“赵铭?”
胡氏微愕,不解道:“你前番不是说,此人如其岳丈王翦,皆是滑不溜手的老狐,绝不涉入公子之争么?”
“他怎会转而相助亥儿?”
赵高摇头:“非是赵铭相助,而是他剑指扶苏、力压王绾一系,方令大王起了栽培十八公子之心。”
“赵铭还朝当日,白氏的白午便当廷劾奏于他。
此外,奴婢更探得一桩旧事:当初赵铭尚未拜将,刚与王家女定下婚约时,扶苏之师淳于越曾遣人胁迫赵铭退婚。”
“这般折辱,赵铭岂能不怀怨于心?”
赵铭的种种作为,自然令他对扶苏心生芥蒂,连带着对王绾 ** 也颇有微词。
那日赵铭回朝,与大王对饮至深夜,虽无人知晓殿内详谈何事,但有一点可以确信:赵铭必然提及了王绾等人。
大王虽未明言,可那份态度上的微妙转变,奴婢却能察觉——他对扶苏、对王绾一系,已不如从前那般全然信赖。
正因如此,大王才会破例让十八公子入朝听政。
赵高含笑说道。
赵铭在大王心中竟有这般分量?连这等事也能左右?胡氏语气里透出几分讶异。
她出身世家,又是秦王嫔妃,骨子里自有她的傲气。
奴婢亦想不透,大王为何待赵铭如此殊宠。
许是惜才吧。
年纪轻轻,两度灭国皆立奇功。
大王向来爱重能臣。
赵高低声解释。
胡氏微微颔首,随即又浮起一抹冷笑:扶苏啊扶苏,他地位虽尊,又是长子,朝中附议他的臣子确也不少。
可也正是这些良莠不齐的拥趸,让他不知不觉间,已开罪了赵铭。
此人……
即便我们不能将他拉至麾下,也绝不可与他为敌。
如今他既与扶苏对立,将来或许能成为亥儿的助力。
待日后亥儿承继大统,身边总需栋梁之臣辅佐——赵铭,便很合适。
听得临朝听政的消息,胡氏不禁心绪飘远,仿佛已见幼子登临王位的那一日。
……
十日的车马劳顿后,一行人终于踏入秦地沙丘郡境内。
主上,已到沙丘了。
张明望见前方矗立的郡界碑,立即上前禀报。
赵铭掀开车帘,缓步踏下。
目光落在那刻有“沙丘”
二字的石碑上,他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沙丘……总算回来了。
然而此刻,他心底却掠过一段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记忆。
史书所载,始皇巡行天下,至沙丘而病逝,遗诏终被李斯与赵高篡改。
却不知……
此世是否会因我而生变数。
原本的轨迹里并无我这一缕魂魄,若真有赵铭此人,大抵早已战死沙场了吧。
沙丘之变……
可惜。
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象,赵铭陷入片刻沉思。
主上,眼下正是晌午,不知主上故里所在的沙村尚有几何路程?
傍晚前能否抵达?张明又问。
半日足矣。
赵铭笑了笑。
当年应征入伍时,他便是从这沙丘界碑旁经过,一路走向军营。
不远处,便是沙丘郡城轮廓。
此时,夏无且也从后方马车中踱步而出。
入沙丘郡了。
他轻声说道。
夏无且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此地便是赵将军的故土了。”
“正是。”
赵铭应道。
“阔别四载,终得还乡。”
赵铭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夏无且捋须而笑:“老朽对将军的故乡着实好奇,不知是怎样一方水土,方能养育出将军这般人物。”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是半信半疑。
与赵铭相处愈久,那个埋藏心底的猜测便愈发清晰——眼前这位年轻的将领,极有可能便是他寻觅了二十一年的外孙,他那失散女儿的血脉。
即便初次踏足沙丘,这片土地却已让他生出莫名的亲近。
“再行半日便到了。”
赵铭望向远方,“届时夏先生可好生歇息。”
言罢,他转身登上马车。
车队在亲卫簇拥下再度启程。
将至郡城时,前方道旁已候着百余名郡兵与十数位身着秦吏官服之人,似是早知赵铭途经此地。
一名官员稳步上前,躬身长揖:“敢问前方可是赵铭上将 ** 驾?”
张明策马向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阁下是?”
“下官沙丘郡守严兵,闻得上将军归乡,特来迎候。”
官员含笑答道。
张明略一颔首:“稍候片刻,容我通禀。”
听闻是郡守亲至,他未作推拒,拨转马头去向赵铭禀报。
“主上,沙丘郡守严兵在前迎候,可要一见?”
张明于车驾旁低声请示。
“既是郡守,又曾听闻他对本将家中多有照拂。”
赵铭说着,示意亲卫掀开车帘,缓步走下马车,朝严兵所在行去。
他未着华服,仍是一身军中制式的玄黑衣袍。
虽与寻常秦卒装束无异,但那身经百战淬炼出的凛然威仪,以及周身萦绕的肃杀之气,却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
“果如传闻所言,赵将军竟这般年轻。”
严兵垂首而立,心潮暗涌,“未及弱冠便官拜上将军,来日或可位列国尉。
此番若能得他青眼,或许便是我踏入咸阳的契机。”
他深知,眼前正是千载难逢的晋身之机。
“下官严兵,拜见上将军。”
严兵躬身长拜。
“拜见上将军!”
后方众官吏与郡兵齐声见礼。
“诸位请起。”
赵铭抬手虚扶,目光掠过这些沙丘郡的官员。
四载光阴,这些昔日需仰视的权贵,如今皆躬身在他面前。
郡守之职,较之他麾下将领尚且不如。
天下之大,也唯有强秦能如此不论出身,唯功是赏。
除了秦国,列国都无法如此行事,贵族把持权柄,未曾推行军功之制。
士卒终是士卒,难为将帅,更难有攀升之途。
“上将军归乡。”
“沙丘之地,蓬荜生辉。”
“多年未返,下官特来为将军引路。”
严兵躬身言道,姿态极为恭谨。
赵铭闻言一笑,颔首道:“那便劳烦严郡守了。”
“将军言重。”
“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严兵当即应声,心绪难抑激动。
能得此差遣,足见赵铭愿受他的好意。
想来这些年间对赵家的照拂,已传入将军耳中,否则对方断不会这般态度。
“便动身吧。”
“吾欲在日落前抵家。”
赵铭道。
“将军请。”
严兵侧身让路,恭敬相引。
随即转向身后一众迎接官吏:“本郡守亲往沙村一趟,诸位先回衙署。”
“郡兵骑马随行。”
众兵卒齐声应道:“诺。”
……
沙村。
暮色已沉,村中家家户户却皆亮起灯火。
较之往昔,如今的沙村已显出一派富足景象,新筑的屋舍亦不在少数。
自沙村出了一位上将军的传闻流散四方,不少人视此地为人杰地灵之所,纷纷迁居而来。
当年赵铭离去时,村中不过数百人,而今已近两千之众,俨然成一处热闹集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