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此计得逞,我武安大营必遭覆灭,魏国更可能趁机北上,直逼我大秦疆土。”
“到那时,大秦危矣,其余诸国也必会趁乱而起。”
尉缭神色凝重,沉声说道。
以他纵横之术的眼光,自然看得清魏无忌所图为何。
如今大秦势盛,兵锋所向,虎狼之师令列国生畏。
正因如此,齐、燕二国才不敢妄动。
可若是魏国在此战中得势,甚至重创大秦,天下局势必将骤变。
可以说,阳高城这一战,若败,后果不堪设想。
“正因如此,此战赵铭当居首功。”
“若真陷入魏无忌那同归于尽的谋划,我大秦必受重创。”
嬴政语气肃然,话中赞赏之意毫无掩饰。
“尉卿所言极是。”
“你速传讯桓漪,令他谨慎应对,切莫中了魏无忌这焚城之计。”
嬴政定神,当即向尉缭吩咐道。
“臣遵命。”
尉缭躬身领命。
“启禀大王。”
“自大秦对魏用兵以来,齐、楚、燕三国皆遣使求见。”
“不知大王是否允其觐见?”
隗状上前一步,恭敬奏道。
“他们想见,那便见吧。”
嬴政冷笑一声,袖袍轻挥。
尽管心中明白这三國使臣的来意,但既以国礼而来,于礼亦当一见。
话音落下。
“大王有令——”
“宣齐、楚、燕三国使臣入殿觐见!”
赵高朗声传诏。
不多时,三名身着异国官服的男子快步走入殿中。
正是楚、齐、燕三国的使臣。
“楚国使臣屈阳,拜见秦王。”
“燕国使臣姬常,拜见秦王。”
“齐国使臣燕寻,拜见秦王。”
三人入殿后,齐齐向王座上的嬴政躬身行礼。
“平身。”
嬴政抬手示意。
“谢秦王。”
三人齐声应道,随即端正站立。
“三国使臣同时前来,所为何事?”
嬴政语气平淡,缓缓开口。
闻言,齐国与燕国使臣皆微微侧目,望向楚国使臣。
显然,此番他们是以楚国为首而来。
楚使立于殿中,迎着四方投来的视线,神色未见慌乱。
他向前迈出两步,双手交叠,躬身一礼:“外臣奉春申君之命前来,恳请秦王自魏境收兵。”
御座之上,秦王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整座殿堂的空气骤然沉凝:“这便是楚国的来意?齐、燕二国,亦是为此事而来么?”
齐使与燕使皆垂首默立,不敢接话。
唯有楚使昂起头,面无惧色。
“仇怨宜解,不宜结。”
他语调平缓,仿佛在陈述世间常理,“魏国昔日虽曾冒犯秦境,然已多次遣使请罪,愿赎前愆。
还望秦王宽宥,就此罢兵。”
“若寡人不愿宽宥,楚国又当如何?”
尉缭的声音自一侧冷冷响起。
“魏国犯我疆土,戮我子民,岂因楚国一言而止?莫非我大秦百万甲士,皆是土偶泥塑?”
李斯亦拂袖斥道。
“若尔等觐见只为说此妄言,便请速去。”
“退下!”
“秦廷不欢迎这般说客。”
“大军既出,岂有回撤之理?楚国若有胆量,不妨发兵救魏。”
“莫非秦国会惧楚国不成?”
……
殿中群臣相继出声,目光如刃,言辞如雹,尽数落在那楚使身上。
这般声势之下,齐、燕使者将头埋得更低,噤若寒蝉。
楚使面上终究掠过一丝愠怒,眼底亦浮出几分惊意。
然而使命在身,他仍是挺直脊背,扬声道:“若秦王执意不退兵,我大楚……或当真会挥师北上,驰援魏国。”
“那寡人便拭目以待。”
嬴政话音落下,只将手一挥:“送客。”
任嚣率一队禁卫快步上殿,径直来到三国使臣面前,抬手向外一引:“三位,请。”
楚使重重一甩袍袖,转身离去,步履间犹带着几分倨傲。
“秦王,今日之言,还望日后勿悔。”
“此事皆是楚国主张,与我齐国并无干系。”
齐使急忙撇清。
“我燕国与秦乃盟好之交,此番亦只是随行而已。”
燕使紧随其后表明立场。
御座之上,嬴政只是静默地望着,未予回应。
见秦王如此,齐、燕二使心中忐忑,匆匆揖礼退出。
待殿门重新合拢,王绾当即起身:“大王。”
“观楚使之态,楚国恐已生异心。
老臣以为,当加强对楚戒备,早作筹谋。”
“臣附议。”
“楚人自古蛮横,不循礼法,对此邦国,不可不防。”
文武众臣纷纷出列附和。
嬴政抬手虚按,殿内霎时安静。
“楚国——”
他目光扫过群臣,语气淡然而笃定:
“尚不足为虑。”
“众卿不必多虑。”
“眼下国事之重,在于平魏。”
“今日便到此为止。”
“若无他事启奏,便退朝吧。”
嬴政袍袖一挥,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臣等无奏。”
该议之事皆已议毕,殿内一片肃静。
“散朝。”
嬴政淡淡道。
“恭送大王——”
百官齐声俯首。
章台宫中,唯余顿弱一人垂手立于阶前。
“魏无忌行玉石俱焚之策,黑冰台为何毫无觉察?”
嬴政开口,声线里凝着寒意。
“臣失职。”
“此计藏得极深,魏国上下守口如瓶。”
“黑冰台……未能探得风声。”
顿弱躬身下拜,额间渗出细汗。
“此类疏忽,孤不容再有第二次。”
“若非封儿机警,此刻他已葬身阳高火海。”
嬴政语声沉冷,眉宇间压着一层薄怒。
若是别的事,或许尚可容忍。
但此番火海险些吞没亲子,只要稍想那可能发生的结局,嬴政胸中便涌起一阵后怕的凛冽。
这等事,绝不能再现。
“臣领命。”
“自当加派人手,深查魏国动向。”
顿弱再拜。
“嗯。”
嬴政略一颔首,面上冰霜稍融。
“楚国使臣已至咸阳。”
“看来黄歇是按捺不住,欲对我大秦动刀兵了。”
嬴政指尖轻叩案几。
“大王明鉴。”
“楚国境内,兵马已在调动。”
顿弱即刻回应。
“那还等什么?”
“黄歇这老朽,早就该死了。”
嬴政眼中掠过一丝杀意。
“臣即刻传令楚国暗士行事。”
“必取黄歇性命。”
顿弱肃然道。
“楚地虽有三户,盼黄歇死的人却不少。”
“此番,他必须死。”
“若事不成,你也不必回来见孤了。”
嬴政挥袖,不再多言。
顿弱深深一揖,躬身退出殿外。
“黄歇,楚国……”
“待魏国事了,下一个便是你。”
“竟敢遣使入秦,威胁孤罢兵退让。”
嬴政独自立于殿中,低语间威势弥漫,如寒潮暗涌。
正此时——
“阿翁!”
“我们来啦!”
“阿翁,有没有好吃的呀?”
两道清脆的童音自廊外传来。
听见这声音,嬴政眉间的凛冽瞬间化开,一抹温煦的笑意浮上嘴角。
……
(接“阿翁在这儿呢。”
“快过来。”
嬴政笑着张开双臂。
在他的注视下,赵启兄妹俩小跑着扑进殿来。
数月朝夕相处,两个孩子早已习惯待在嬴政身边,甚至比见到王翦时还要亲昵自然。
转眼间,两个小身影已撞进嬴政怀里。
“又沉了些。”
嬴政笑着掂了掂他们,眼中满是慈柔。
嬴政的手掌轻轻落在两个孙儿的发顶,动作里透着罕见的温和。”祖父的孙儿们,又长高了不少。”
他低声说道。
“祖父,”
赵启仰起脸,眉头微微蹙着,“我们已经识得一百多个字了,您何时才带我们去骑马呢?”
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埋怨。
旁边的赵灵也撅起了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祖父,仿佛非要讨个说法不可。
“哦?已经识得那么多了?”
嬴政略略一怔。
“是呀,”
赵灵挺起小胸膛,声音里满是自豪,“我和哥哥一共认了一百七十个字呢!”
“对对,祖父差点忘了。”
嬴政连连点头,笑容里带着纵容。
当今天下,能让秦王如此连声附和的,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两张小脸了。
“那现在能带我们去骑马吗?”
赵灵又追问道。
“带,一定带。”
嬴政立刻应道,“祖父答应的事,绝不会食言。”
“现在就去吗?”
两个孩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眼下祖父还有些事务要处置,等处理完毕,再用过午膳,便带你们去,可好?”
嬴政含笑商量道。
“好!”
两个孩子齐声答应,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
就在这时,赵高轻步走入殿内,躬身禀报:“大王,赏赐赵府的礼单已备妥,是否此刻送往?”
“送去吧。”
嬴政恢复了平素的威严,简短下令。
但话音落下,他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再备一份厚礼,送往赵铭在沙丘的府邸。
备妥之后,再来回禀。”
赵高深深一揖:“奴婢遵命。”
随即恭敬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嬴政望向窗外,心底无声地涌动着一股坚定。
阿房,我们的儿子,实在太出色了。
即便你不愿他踏入咸阳,不愿他重拾身份,我也绝不会同意。
唯有他,能继承我的位置。
唯有他,能守护这未来一统的大秦山河。
此心此志,已无可动摇。
……
魏国,阳高城。
连续燃烧了两天两夜的大火,终于熄灭了。
城墙被熏得一片焦黑,城中的屋舍街巷已化为废墟,满地是飘散的黑灰与烧成焦炭的尸骸。
那些蜷缩的形体,仍保留着最后一刻挣扎的痕迹,无声诉说着烈火吞噬时的绝望。
战争的可怖,便在于此。
一把火,便将整座阳高城焚为死寂的灰烬。
这个时代的建筑多是木构,不似后世有砖石钢铁支撑,如今城中残存的,唯有少许烧得乌黑的青石基座,兀自立在焦土之中。
走在仍有余温的废墟间,赵铭心中泛起一丝慨叹。
水火无情。
若天下迟迟不能一统,这般焚城绝户的惨剧,只怕还会不断重演。
“主上,”
张明走近身侧,低声禀报,“粗略清点过了,城中魏军几乎无人逃脱——他们早将城门封死。
此外,数万百姓……也未能幸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