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冷冷回道,目光如刀。
殿上静了一瞬。
随后,秦王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王翦所言不差。
兵家之事,临机决断。
赵铭三月之内,自北疆长驱千里,直抵魏都,古今名将,几人能为?”
王绾顿时噤声,垂首不语。
“丞相。”
嬴政的目光转向他,语气里多了几分告诫,“粮草乃大军命脉,此事托付于你,便是重责。
至于攻城拔寨,非你所司。”
王绾额角渗出细汗,深深一揖:“老臣谨记。”
此时,尉缭再度开口,声音洪亮:“大王,臣得前线密报。
魏都大梁经信陵君魏无忌三年经营,城墙增厚数尺,城门以铁水浇铸,已成铜墙铁壁。
若强行攻打,必是尸山血海。
赵将军按兵不动,或许……正是在寻破城之策。”
“依卿之见,此城当真无懈可击?”
嬴政眉头微蹙。
他对大梁的城防有所耳闻,却未料严峻至此。
“明面之上,唯有强攻一途,代价惨重。”
尉缭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深意,“但赵将军沉寂一月,必有图谋。
臣猜想,他或许已觅得蹊径。”
嬴政与尉缭对视片刻,眼底若有所思。
“散朝。”
袍袖一挥,众臣躬身退去。
章台宫深处,烛火摇曳。
嬴政屏退左右,只留尉缭一人。
“以你之见,”
嬴政望着案前摇曳的灯影,缓缓问道,“赵铭究竟在等什么?”
“大王,请随臣移步后殿。”
尉缭躬身相请。
嬴政刚踏入章台宫,未及落座,闻言便转身向后殿行去。
后殿之中,那幅巨大的沙盘地图依然铺展。
赵、韩之地已尽数插上黑色秦旗,魏国疆域内,亦有诸多城邑易帜。
每逢军报传来,嬴政总会亲手拔去代表魏国的旗帜,将秦旗稳稳插入。
这般亲手勾勒疆土的过程,于他而言,别有一番指点江山的酣畅。
“大王请看,”
尉缭行至沙盘旁侧,抬手示意,“此图耗费我大秦无数心血方得制成。
请大王细观魏都所在。”
嬴政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大梁城的位置。
“再请看大河与鸿沟水脉走向。”
尉缭的手指沿着两道蜿蜒的水系轻轻划过。
嬴政凝神片刻,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明悟。
“引大河、鸿沟之水,灌淹大梁。”
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洞悉的沉着,“任他魏无忌将城墙筑得如何坚厚,在滔天洪水面前,终是徒劳。
若赵铭当真行此策,大梁城顷刻便将化为 ** 泽国。
城中数十万魏军,战力尽丧。
武安大营的将士,或可不费一兵一卒,轻取此城。”
“如今,只看赵铭上将军是否决意行此水攻了。”
尉缭含笑接道,“若他当真引水,魏无忌这三年的苦心经营,便真成了天下笑谈。”
“尉卿不愧师承鬼谷,慧眼如炬,顷刻间便能窥破关窍。”
嬴政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话锋微转,“然则,寡人以为,赵铭多半已行此计。”
“臣亦作此想。”
尉缭点头,语气笃定,“观其月余围而不攻之势,种种迹象皆指向此谋。
一个月光景,以三十万之众掘堤导流,赶造舟楫,时日倒也充裕。”
嬴政闻言,嘴角浮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如此看来,我大秦未来的国尉之位,赵铭上将军怕是势在必得。”
尉缭说着,目光悄然掠过君王的面容,“此番若成灭魏之功,他不仅上将军之位可固,更为擢升国尉积下厚重资本。”
嬴政却只是淡然一笑,未置可否。
“将来之事,谁又能断言呢?”
他轻声说道,话音落下,殿中只余一片意味深长的寂静。
……
千里之外,魏都大梁。
城下,黑压压的秦军阵列森严。
箭矢如飞蝗般掠空而起,向城内倾泻;投石机咆哮着掷出巨石,砸向巍峨城墙。
攻势如潮,杀伐之气弥漫四野,沉沉压向这座孤城。
这般猛攻虽令城中守军有所折损,却未能撼动其根本。
城墙之内,魏军依旧在坚守。
魏府深处。
“主君。”
“秦军又在城外骚扰了。”
“和之前一样,只是远远放箭,没有真正进攻的意思。”
“估计过一阵子就会撤走。”
一名身着魏国甲胄的将领躬身禀报。
“传令全军,不可松懈。”
“时刻戒备。”
魏无忌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遵命。”
那将领应声退下。
厅中安静下来。
魏无忌独自站在案前,眉头却深深锁着,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绕。
“主君。”
“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秦军每日这般袭扰,虽让我军有些折损,却动摇不了根本。”
“他们到底在图谋什么?”
身旁另一位将领忍不住开口,脸上写满困惑。
“确实蹊跷。”
“那赵铭自掌兵以来,向来雷厉风行,从不拖延。
如今大军已至城下,他竟能按兵不动?”
“其中必有诡计。”
“莫非……是在等函谷关的援军合兵?”
“若非如此,末将实在想不出其他缘由。”
“大梁城在主君经营下固若金汤,除了强攻,难道他还有别的破城之法?”
周围的将领们低声议论起来,语气里混杂着疑虑与不解。
这一个月来的平静,反而让他们心中愈发不安——与预想中兵临城下的猛攻截然不同,秦军只是日复一日地骚扰,像钝刀磨肉,让人在紧绷中渐渐生出疲意。
“够了。”
“都退下吧。”
“让本君独自待一会儿。”
魏无忌抬起手,止住了众人的话语。
“诺。”
众将行礼,依次退出殿外。
殿门轻轻合拢。
魏无忌缓缓走到厅 ** 那具巨大的沙盘前,目光沉沉地落在象征魏国疆域的起伏地形上。
他苍老的脸上皱纹深刻,眼神里压着沉重的思虑。
“赵铭……你究竟在等什么?”
“你绝不会放弃进攻。”
“自你为将以来,从未将战功让予旁人,每战必倾尽全力。”
“如今破都之功近在眼前,你怎会拱手相让?”
“你必然在谋划着什么。”
“可到底是什么……”
“难道真有办法,能不费强攻而破我大梁?”
他凝视着沙盘上那座被河流环绕的城池模型,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沿。
即便以他数十年的阅历与智谋,此刻也参不透那个年轻秦将的棋路。
殿内只余更漏滴答。
魏无忌屏息静立,仿佛与沙盘中的山河对峙。
时光悄然流逝。
与此同时。
魏国大梁城外,一座孤峰之巅。
这是境内最高的山岭。
山腰至山脚,林间空地堆满了早已制好的木筏与轻舟,层层叠叠,如同沉睡的兽群。
千五百名黑衣亲卫散伏于山峦各处。
人人玄甲覆身,腰佩长剑,背负弓矢,沉默如石。
山巅之上,一道身影临风而立。
赵铭一身戎装,战甲在暮色里泛着冷铁的光泽,腰间龙泉剑静悬,整个人如山岳般凝定。
他目光平直地望向远处,魏都大梁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在平原上的巨兽。
“主上。”
韩臣颜快步近前,躬身禀报:
“屠睢将军已传来消息,全军待命,只等您一声令下,便可决堤。”
赵铭未语,只微微颔首。
他抬起手臂,向侧旁一挥。
“点狼烟!”
张明立即高喝。
不远处的坡顶早已垒好柴堆,几名亲卫闻令即动,火把触上干燥的引料,顷刻间黑烟腾起,笔直冲上天穹。
那烟柱浓重如墨,数里外仍清晰可见。
紧接着,邻近的山头相继升起同样的烟讯,一道接一道,向远方蔓延开去——这是烽火,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也最迅疾的军令。
曾有个周幽王,为博 ** 一笑而戏弄诸侯,燃起这同样的狼烟。
千古兴衰,总少不了几个荒唐的君王。
但赵铭不是。
他站在这里,只为终结一个时代。
“水淹大梁,”
他望着那座城,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久之后,这里只会剩一片 ** 。”
洪涛过后,会有多少生命随波而逝,多少楼台化为淤泥,他并不挂心。
“魏人自取 ** 。”
张明在一旁低声道,“主上给过他们生路,他们却连焚城之计都敢用——对自己子民尚且如此,又岂能怨我大秦无情?”
“待水势稍退,即刻驾舟进攻。”
赵铭下令。
“诺!”
亲卫齐声应和,如金石相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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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城内,却是一片异样的宁静。
连续一个月每日袭扰的秦军箭雨,忽然停了。
城前空旷得令人不安,连风都仿佛凝滞。
守城的魏兵聚在垛口后张望,窃窃私语里混着困惑与松懈。
“都一个月了,秦人怎么还不攻上来?”
“原以为他们第二日就要猛攻……结果除了射箭,什么动静也没有。”
“我刀都磨利了,就等着砍秦人的脑袋当酒壶呢!”
“得了吧魏大,上次秦军佯攻,你不是吓得腿软?”
一阵哄笑荡开,却很快散在沉闷的空气里。
无人知晓,远方的河流正在改道,洪水已蓄满堤坝,只等那最后一道命令。
而寂静,往往是风暴来临前最深的伪装。
四周响起一片哄笑。
显然,经过这一个月的僵持,魏军将士们早已不复最初的紧张戒备。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疑惑的声音响起:
“不对啊。”
“往常到了这个时辰,秦军的箭雨早该落下来了。”
“怎么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连秦兵的影子都瞧不见半个?”
这话一出,许多魏兵也纷纷露出诧异的神色。
“还真是。”
“往日这时候咱们都该找地方躲箭了,今天却安静得出奇。”
“确实古怪。”
“这情况……要不要往上禀报?”
“当然要报!必须请君上定夺。”
“快,快去禀告君上——”
君府之内。
“你说什么?”
“秦军今日未曾袭扰?城外也不见秦军驻扎?”
听到禀报,魏无忌的眉头骤然锁紧,脸上掠过一丝意外。
“回君上,正是如此。”
“秦军似乎已全部撤离。”
“城外未见任何秦军踪迹,不知其意图何在。”
前来禀告的将领语气笃定。
魏无忌双眉深锁,心头蓦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