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阳,这座被寄予厚望的雄关,完了。
燕国苦苦维系的那点国运,似乎也随着东城楼的陷落,听到了碎裂的声响。
“大王……”
庆秦闭上眼,喉头滚动,一股灼热的苦涩涌上,“臣……有负所托。”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丈量出自己与那个名叫赵铭的秦国统帅之间,横亘着怎样一道深渊。
这场赌上国运的棋局,对方落子如风,步步抢先,而自己,竟连对方的真实意图都未能看透。
渔阳城幅员辽阔,但再大,此刻也成了困兽之斗的牢笼。
两处城门洞开,秦国的黑色洪流汹涌而入,这座城,已然变成了围困数十万燕军的巨大坟场。
“杀——!”
赵铭的喝令如同出鞘的利刃,斩破混乱的喧嚣。
他手中那柄名为“龙泉”
的长剑每一次挥洒,便带起一蓬凄艳的血雾,十数名燕军甲士如割草般倒下。
斩杀单个敌卒所获微薄,但眼前是仿佛杀之不尽的燕军洪流。
不降,则唯有死战到底。
“杀光他们!”
“为了大秦!”
他身后的秦军将士爆发出震天的怒吼,跟随着主将的身影,化作一股股毁灭的飓风。
长戈带着千钧之力砸下,长矛化作毒蛇般的寒光突刺,每一击都摒弃了防御,全然是以命换命的悍勇。
冥冥之中,似有无形的力量笼罩着这支军队,让他们的气力、速度、凶悍程度陡然攀升。
在这般狂暴的攻势面前,燕军即便拼死抵抗,阵线也如同被巨浪拍打的沙堤,不断崩塌、后退。
时间在血腥的拉锯中艰难流逝。
一日。
两日。
渔阳城内的喊杀与哀嚎从未停歇,只是燕军控制的区域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鏖战之后,外城两面城墙已彻底插上了黑色的秦旗。
残存的燕军被迫放弃外围,狼狈退守最后的内城防线。
肃清了外城最后顽抗的据点,赵铭并未急于下令强攻内城。
他勒住战马,目光扫过麾下将士一张张沾满血污、写满疲惫却依然坚毅的面孔。
连续三天两夜的高强度厮杀,即便有那神秘力量的加持,也已然逼近人体极限。
“传令:全军就地休整,进食饮水。
医护营上前,救治伤员,清扫战场——外城之内,不留活口。”
他的命令清晰而冷酷。
伤兵需要安置,将士的体力需要恢复,而那些倒在血泊中尚未断气的燕军,也必须予以“清理”
。
战争,容不得半分仁慈与疏漏。
短暂的寂静开始蔓延,只有粗重的喘息、兵刃刮擦甲胄的声响,以及远处内城方向隐约传来的不安躁动。
一名亲卫快步穿过略显凌乱的临时营地,来到赵铭身侧,低声禀报:“上将军,章邯将军传来消息,东城外城区域,也已全部肃清。”
夜色已深,渔阳外城的街巷间燃着零星的篝火,将秦军甲胄映出冷硬的光泽。
张明穿过几处临时扎下的营帐,在城楼一角寻到了赵铭。
他抱拳低声道:“章邯将军已擒获乐乘,残存的燕军尽数退入内城。
不出三日,此战当可了结。”
赵铭从简图上抬起眼,望了望墨黑的天幕。
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今日虽斩敌甚众,内城所困燕军仍不下二十万。
若强攻,困兽犹斗,徒增我军伤亡。
当攻其心志,令其自溃。”
四周原本倚墙歇息的将领闻言纷纷起身,肃立听令。
“选派嗓门洪亮的士卒,向内城喊话。”
赵铭的目光扫过众人,“自今夜始,大秦受降。
凡弃兵归顺者,免死。
执刃相抗者——诛。”
“诺!”
众将齐声应命,旋即散入夜色中布置。
李由走近两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燕军士气已崩,困守孤城,音讯断绝。
除了归降,他们已无路可走。”
“让将士们好生休整。”
赵铭转向他,“明日太阳升起时,我要渔阳彻底易帜。”
“末将领命。”
李由躬身退下。
深夜里,外城各处要道皆有黑甲锐士执火巡视,火光在石墙上投下摇曳的长影。
多数秦卒已枕戈而眠,连续两日一夜的厮杀,纵是铁打的筋骨也需片刻喘息。
而内城中的燕卒,此刻不过是笼中疲兽。
忽然间,沉厚的呼喝声从四面城墙响起,如潮水般涌向内城深处:
“城中燕军听真——”
“尔等已陷重围!大秦此来,是为雪刺王之耻!燕王无道,假使节之名行悖逆之事!”
“今,上将军赵铭奉王命平燕。”
“将军念及华夏同源,不罪寻常士卒。”
“自此刻起——”
“弃刃投降者,皆可活命!”
“负顽不退者,待燕国既灭,按册究查,罪及家眷!”
……
数百秦卒齐声高喊,声浪叠卷,穿透砖石,直抵内城每一个角落。
疲惫蜷缩在墙根下的燕兵们被这声音惊醒,许多人脸上渐渐褪尽血色。
“若是大燕真的亡了……秦人还要追究我们的亲族?”
“我家里还有老母幼子……”
“战死便罢了,怎能连累他们……”
“已经败了……再打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低语如寒雾般在黑暗中弥漫开来。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茫然的脸,许多握刀的手,正微微颤抖。
夜色如墨,笼罩着残破的城墙。
内城之中,燕军的惶恐如潮水般蔓延,原本便已稀薄的斗志,此刻更是消散得无影无踪。
黑暗里,甚至能看见三三两两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秦军的防线奔去。
“莫要放箭!”
“我等愿降!”
“饶命啊……”
哀求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断有士卒自内城的阴影里钻出,高举双手,踉跄着扑向对面的火光。
攻心之策,已然奏效。
内城深处,庆秦的府邸大殿内,灯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灰败的面孔。
聚集于此的燕军将领们,眼中早已没了锐气,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茫然。
“上将军,大事不妙。”
一名自前沿匆匆赶回的将领单膝跪地,声音干涩,“秦军阵前不断喊话,言降者不杀,若顽抗到底,待破我大燕之日,必追究将士亲族。
今夜已有不少士卒趁黑潜逃投敌。
末将虽已严令各防区加强戒备,凡有脱逃投降者立斩不赦,然……军心已溃,士气难挽。”
“攻心之策。”
庆秦低声重复,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赵铭……他当真是步步为营,一丝破绽也不留。”
眼前的局面,他何尝看不明白?本就岌岌可危的士气,经此一击,已然土崩瓦解。
待到秦军休整一夜,明日再战,这残破的防线恐怕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
赵铭所用,乃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将他们这困守孤城之师,逼入了绝境,连一丝侥幸的缝隙都未曾留下。
说到底,还是他与乐乘将赵铭想得太过简单了。
那空口无凭的投效之约,他们自以为能取信于人,甚至以为是赵铭主动递来的机会,却不料从头至尾,自己早已落入对方的算计之中。
倘若东城门未失,局势尚不至如此被动,即便战败,也总还有条退路。
如今,退路已绝,他们如同瓮中之鳖,被牢牢锁死在这座孤城之内。
“援军……可有消息?”
庆秦闭了闭眼,声音里透着倦意。
“上将军,”
另一名将领面露难色,嗓音发苦,“三日前接到的讯报,称半月可至。
可如今城池被围得铁桶一般,内外音讯断绝,援军究竟到了何处,是进是退,我等……一无所知。”
“上将军,”
又一人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还能冲杀出去吗?”
殿中所有的目光,此刻都沉重地落在了庆秦身上,那里面混杂着最后一丝希冀、深深的恐惧,以及无法掩饰的茫然。
庆秦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沉默了半晌,才沉声问道:“诸位将军,可愿为我大燕……赴死?”
“愿为大燕而死!”
众将齐声回应,声浪在大殿中回荡。
然而庆秦看得分明,那应答声中,并非人人坚定。
赴死二字,说来轻易,真到了抉择关头,又有几人能毫无波澜?
“罢了。”
他挥了挥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日苦战,将士皆已疲惫。
秦军想必也要休整,明日方会进攻。
诸位都回去歇息吧,养些精神。”
众将闻言,默然行礼,依次退出了昏暗的大殿。
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庆秦一人,独自面对着跳跃的灯焰,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寂寥而沉重。
庆秦独坐案前,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挣扎。
“乐乘将军……”
“昔日的抉择,竟又落到了我的肩上。”
“军心已溃,明日秦军一至,必是土崩瓦解。”
“不降,便是徒增白骨。”
“若降……叛国的污名,此生再难洗刷。”
“我,该如何选?”
他双手掩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晨光破晓。
秦军士卒已用罢朝食,列阵于街巷之间。
赵铭跨坐战马,立于城心大道,身后铁骑森然。
霸王枪在他掌中泛着冷光。
“大秦锐士——”
赵铭举枪长喝。
“风!”
“风!风!”
“大风——!”
喝声自西向东,如潮水般席卷全城,震得檐上残雪簌簌而落。
赵铭正要挥枪下令,却见前方城门阴影中,缓步走出一名燕将。
那人双手托剑,甲胄尽卸,身后跟着数十员将领,再往后,是沉默如林的燕军士卒。
“庆秦……”
“你终究选了这条路。”
赵铭唇角微扬,缓缓垂下了手中的枪。
在无数秦卒注视下,庆秦一步步走到马前,躬身长揖。
“燕国上将军庆秦,向大秦上将军请降。”
“望将军念及同族血脉,止戈收刃,免去城中生灵涂炭。”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赵铭翻身下马,将长枪掷予身旁亲卫,上前扶起庆秦。
“将军为保全数十万性命而降,是仁者之举。”
“我赵铭代大秦,受此城之降。”
“在此立誓:秦军入城,不戮一人,不掠一物。”
庆秦闭目深吸一气,转身面向身后跟随多年的部将。
“全军听令——”
他举起手中佩剑,声嘶力竭。
众将俯首,后方黑压压的士卒齐齐躬身。
“以燕国上将军之名,命尔等……解甲弃兵。”
“我军——”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终是吐出那两个字:
“降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