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似有千斤重担从肩头卸去。
凄怆之中,竟透出几分如释重负的平静。
城中燕军的斗志已然瓦解,继续抵抗不过是徒增亡魂。
此刻放下兵器,不仅能避免无谓的牺牲,或许还能为这些士卒寻一条生路。
“谨遵将令!”
庆秦身后,所有燕军将士齐声应和。
紧接着——
叮当、哐啷。
兵刃坠地、甲胄卸落的声响在城内各处接连响起。
渔阳这一战,关乎燕国国运。
而燕,终究是败了。
“赵铭将军。”
庆秦转过身,再度望向那位秦军统帅。
“庆将军请讲。”
赵铭的语气平和。
“这二十万将士归降之后,秦国会如何处置?”
庆秦目光凝重。
“以往我军对待降卒,有两种安排。”
“皆先入奴籍,待戴罪立功。”
“其一,编入刑徒军,为秦国征战。
杀敌立功者可免去奴籍,恢复原籍,返乡归田。”
“其二,编为修缮徭役,服劳役五年,期满即得自由,可返归故里。”
赵铭徐徐道来。
听罢,庆秦神色一松,躬身向赵铭行了一礼:“秦国如此对待降卒,实乃仁德。”
天下诸国之中,或许唯有秦国会给出这般出路。
他国处置降卒,往往只有两条路:要么由母国重金赎回——可多数士卒根本等不到那一天;要么便是永世为奴,贩卖民间,再无翻身之日。
相比之下,秦国的做法,堪称恩泽。
也正因这处置之法,赵铭在朝中不知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
王绾等人屡屡与他为难,这也是缘由之一。
从前降卒沦为奴隶,往往流入民间,其中关节,自然少不了那些权贵的操纵。
“同为华夏子民,何必做得太绝。”
赵铭淡淡一笑。
庆秦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也露出些许笑意:“城中燕军将士,便托付给将军了。”
“只愿日后秦军东进,将军能善待我燕国百姓,少动干戈。”
说罢,他后退一步。
“锵”
的一声,佩剑出鞘。
赵铭身后的亲卫立刻上前,神情戒备。
然而下一瞬,庆秦已将剑刃抵在自己颈边。
“将军!不可!”
“将军——”
身后的燕将们惊呼上前,满面惶急。
“今日庆秦降秦,非为不忠。”
“是为保全将士性命。
必败之局,何必让他们白白送死。”
“但庆秦绝非不忠之人。”
“今日,便以此身谢罪,以报王恩。”
庆秦的目光扫过周围每一张面孔,随后昂首高喝。
紧接着,他手腕一翻,长剑便毫不犹豫地抹向自己的咽喉。
一道血线喷涌而出。
他的身躯随之软倒,重重砸在地上。
“将军!”
“将军啊……”
后阵的燕国士卒顿时爆发出悲恸的哭喊。
赵铭静静看了一会儿,迈步走到庆秦身旁。
他伸手在对方胸前按了一瞬,随即一股内劲悄无声息地透体而入,护住了心脉要穴,暂且止住了生机的流逝。
这般忠烈之人,赵铭不愿眼睁睁看他赴死——况且,此人未必不能为己所用。
往后这纷乱世道,他需要聚拢的人才太多了。
庆秦或许不及李牧那般能统帅全局,但作为一方副将,独当一面,已是足够。
赵铭直起身,朝张明递去一个眼神。
随即朗声道:“庆秦将军忠义可鉴,令人敬重。”
“传我将令。”
“以厚礼安葬。”
张明当即抱拳:“遵命!”
他一挥手,几名亲卫迅速上前,将庆秦抬离了原地。
“诸位既已归顺大秦,本将绝非兔死狗烹之辈。”
“然燕地未平,秦律未行,眼下仍需对各位稍加约束。
不过诸位宽心,一应衣食住行,军中自有安排。”
赵铭声音清朗,目光转向一侧,“李由将军。”
“末将在。”
李由快步出列。
“着你率本部人马于城外收编降卒,逐一登记,设营看管。”
“末将领命!”
“魏全。”
赵铭又喝。
“在!”
魏全策马奔至近前。
“点齐骑兵,随我出城,继续进军。”
渔阳城既下,麾下将士亦休整了一夜,战机不可延误。
接下来,他便要以骑兵为锋,直击燕国援军。
至于城中降卒的安置,有李由与屠睢坐镇,应当出不了什么乱子。
“将渔阳战报快马呈送咸阳。”
“这一次——”
“我要一举打到蓟城。”
“上将军,”
张明忽然想起一事,忙禀道,“乐乘已被我军擒获,该如何处置?”
“此人空有忠义之名,却无庆秦那般决绝。”
“既然如此。”
“送他上路吧。”
赵铭甚至懒得去见那人一面,径直下了处决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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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如梭。
蓟城。
燕国朝堂之上。
“急报——”
“我军驰援渔阳之师遭秦军击溃,死伤殆尽!”
传令兵踉跄扑入殿中,伏地嘶声禀报。
“什么?!”
“这才过了几天?!”
“渔阳关隘屯驻着我大燕三十万精锐,秦军如何能破关击溃援军?”
“这绝无可能!”
燕王失声惊呼。
“大王。”
“或许秦军绕开了正面防线。”
一位臣子迟疑着开口。
“荒唐。”
“渔阳乃我大燕命脉,秦军若敢绕行,守军随时可断其归路。
庆秦绝非坐视不顾之人。”
燕王斩钉截铁地驳斥。
此番固守渔阳,他早已下达死令,务必倾尽全力。
“报——”
殿外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又一名传令兵踉跄扑入殿中。
“启禀大王!”
“渔阳……已被秦军攻破,关城失守!”
传令兵伏地颤抖。
“什么?”
燕王面色瞬间惨白。
这消息比听闻援军溃败更令他心悸。
渔阳守军已是他最后的倚仗,倘若此城当真陷落,秦军长驱直入,蓟城便将无险可守。
“三十万精锐镇守,何以顷刻沦陷?”
“庆秦究竟如何布防?”
王座上的燕王声音沉如寒铁。
“回大王……”
“庆秦将军……已自刎殉国。”
传令兵颤声答道。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为何如此?”
“上将军何至于此?”
“这毫无道理……”
“昔日赵将庞煖举兵强攻,亦未能撼动渔阳分毫。”
“秦军纵然再强,岂能在数日间破城?”
“莫非乐乘再度叛国?”
“定是如此!”
“此人昔年便背燕投赵,如今秦军压境,难保不会重施故伎。”
“奸佞之徒,可笑可恨!”
“渔阳一失,大燕屏障尽毁,危在旦夕……”
朝堂之上,群臣面色惶惶,原本肃穆的殿宇顿时陷入纷乱。
“肃静!”
燕王厉声喝止,面容已青如冷铁。
一股沉重的压抑笼罩了整个殿堂。
“大王息怒。”
众臣慌忙躬身。
“庆秦因何自尽?”
燕王紧盯传令兵,字字沉重。
对于乐乘,他或许存疑,但对庆秦却深信不疑。
若非山穷水尽,庆秦断不会走上绝路。
“禀大王……”
“上将军中了秦军诡计……”
传令兵将前线战况一一陈述。
听罢,燕王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三十万将士尽殁。”
“大燕……”
“气数将尽矣。”
燕王在心中默叹。
然而下一刻,一股灼烈的怒意猛然窜上心头。
“逆子!皆是那逆子所为!若非他行刺秦王,我大燕何至于此!”
“若齐楚两国肯发兵相助,我燕国何至于陷入这般绝境。”
燕王心中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怒火。
这一切困局,皆因那逆子而起。
“大王,”
一位大臣面色沉重地出列奏报,“渔阳城已破,三十万精锐尽丧于秦军之手。
我大燕……该当如何?”
燕王沉默片刻,齿间迸出决断:“传寡人诏令,征调境内所有可战之兵,集结于蓟城固守。
再遣使急赴齐、楚,告知两国君主:若能援燕抗秦,寡人愿各割二十城为谢。”
“大王,”
司马林自朝班中走出,声音低沉,“渔阳本是我军主力所在,先前派去的十五万援军亦遭击溃,残部虽众,却已军心涣散。
即便尽数收拢至蓟城,兵力亦不过十五万之数,面对虎狼秦师,恐难久持。
纵使齐楚愿出兵,只怕……我燕国也等不到援军抵达之日了。”
“先集结兵力罢。”
燕王长叹一声,挥了挥手,“余事……容寡人再思。
散朝。”
夜色渐深,王宫寝殿内烛影摇动。
司马林躬身行礼:“臣拜见大王。”
“司马爱卿,”
燕王急步上前,语气中透出罕见的惶然,“若请东胡出兵……当真能逼退秦军么?”
时间如同漏中之沙,每一刻都在迫近终局。
这位君王终于抛却了最后的底线,将目光投向了关外的异族。
“东胡族悍勇,大王素有所知。
只要其肯发兵,秦军必退。”
司马林答得毫不犹豫。
“秦军现有三十万,后续或仍增兵。
东胡能出多少兵马?”
“东胡虽人口不及我国,然举族皆可为兵。
一旦开战,轻易可聚四五十万骑射。
如今其势……犹在匈奴之上。”
“代价为何?”
燕王追问。
司马林稍作迟疑,低声道:“臣昔年曾出使东胡,面见其王。
若欲请动刀兵……恐需割让疆土。”
话音未落,燕王已猛然起身,走到司马林面前。
“司马爱卿,”
他紧紧盯着对方,“寡人命你密赴东胡,代我与东胡王商议。
凡我燕国尚能承受之条件,寡人皆可应允——自然,一切皆待秦军退去之后履行。”
司马林垂首,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亮光,再抬头时已是满面激昂。
他伏身深深一拜:“臣,必不负大王所托。”
殿内的烛火在燕王眼中跳动,如同他此刻挣扎不定的心绪。
“只是,”
司马林的声音再度响起,低沉而清晰,“若大王已决意借力东胡,北境那七万边军不妨也调回蓟城。
多一分兵力固守都城,便能多撑些时日,以待胡骑南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