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破庙坍塌的屋顶缝隙,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惨淡的光斑。寒气比夜晚更重,深入骨髓。郑氏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一夜未敢深眠,只在天快亮时,因极度疲惫和体内那点温暖气息的流转,才勉强合眼迷糊了片刻。此刻被冻醒,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僵硬酸痛,喉咙干得发疼,腹中那点昨夜勉强咽下的糊状物早已消化殆尽,饥饿感卷土重来。
庙里的乞丐们陆续醒来,呵欠声、咳嗽声、低声咒骂着天气的嘟囔声此起彼伏。疤脸汉子疤爷早已起身,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重新燃起的、微弱的火堆。那个油滑的年轻乞丐——郑氏听旁人叫他“阿毛”,正对着墙角撒尿,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都他娘的醒醒!收拾收拾,准备回城!”疤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沙哑,“今天分两拨,老刘头、瘸子、二狗,你们仨去西市口。阿毛、王麻子、小顺子,跟我去东街。手脚都放麻利点,眼珠子放亮点,看到有官差或者李家的人,机灵着点,别往跟前凑!”
乞丐们懒洋洋地应着,开始收拾各自那点可怜的“家当”——无非是几个破碗,几根打狗棍,以及一些捡来的、勉强能御寒的破烂布片。郑氏注意到,他们看向自己的目光,依旧带着审视和疏离,尤其是阿毛,眼神在她身上逡巡,毫不掩饰其中的贪婪和邪念。
“你,”疤爷用树枝指了指郑氏,“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喂喂’的叫。”
郑氏早有准备,低眉顺眼道:“回疤爷,我叫……阿墨。”她用了林墨名字里的一个字,既是纪念,也是为了让自己时刻铭记。
“阿墨?”疤爷皱了皱眉,没多说什么,“既然识字会算,今天就先跟着我。看看你能干点什么。丑话说在前头,我们这儿不养闲人。要是没点用处,趁早滚蛋。”
“是,疤爷。我一定尽力。”郑氏连忙应下。
众人简单用昨晚剩下的、已经冷透发硬的糊糊填了填肚子,便动身离开破庙,朝着青阳县城方向走去。郑氏跟在队伍末尾,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清晨的荒野更加寒冷,寒风如刀,刮得她裸露的皮肤生疼。但她必须忍耐。
入城时,果然盘查严格了许多。四门都有兵丁把守,仔细核对每一个进出城的人,尤其是年轻男子和单独行动的女子。城墙上贴着数张悬赏海捕文书,画像虽然粗糙,但五百两白银的巨额赏格足以让任何路人驻足观看,议论纷纷。郑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当她低着头,混在一群衣衫褴褛、气味冲天的乞丐中通过城门时,兵丁只是厌恶地挥了挥手,让他们快滚,并未过多盘问。她的伪装和这身乞丐打扮,暂时成了最好的保护色。
进了城,乞丐们按照疤爷的吩咐分成两拨。郑氏跟着疤爷、阿毛、王麻子(一个脸上有麻点的中年乞丐)、小顺子(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瘦得脱形的少年)一行,朝着东街走去。东街是青阳县相对繁华的街区,商铺林立,人流较多,乞讨的机会也多,但竞争也激烈,而且巡街的衙役和各家店铺的伙计驱赶得也更凶。
疤爷显然对此地很熟,带着几人专挑小巷穿行,避开主街。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对几人吩咐:“今天先去‘张记绸缎庄’后巷,他们家掌柜的娘子心善,有时会施舍点剩饭。然后去‘回春堂’药铺附近,看看有没有倒掉的药渣,能捡点有用的。中午前赶到‘福满楼’后门,那里泔水多,能捞出点油水。都机灵点,别跟‘西城帮’的人抢食,他们人多,我们惹不起。”
郑氏默默听着,将这些地点记在心里。同时,她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街面。相比昨日的恐慌,今日街上的气氛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但依旧能感觉到一种压抑的紧张。行人脚步匆匆,店铺伙计神色警惕,不时能看到三五成群的衙役在街口巡视。关于“妖人”、“地动”、“李府惨案”的议论,依旧在茶楼酒肆和小巷角落窃窃私语地传播着。
他们先到了张记绸缎庄后巷。巷子狭窄肮脏,堆着垃圾。等了约莫一刻钟,一个穿着体面的婆子拎着个竹篮出来,将一些发馊的饭菜和几块干硬的面饼倒在角落的破瓦罐里。阿毛和王麻子立刻冲上去争抢,小顺子也怯怯地跟在后面。郑氏没有动,只是站在疤爷身后看着。
疤爷瞥了她一眼:“怎么?嫌脏?”
郑氏摇摇头,低声道:“不是。只是……觉得这样抢,容易伤和气,也抢不到多少。”
疤爷哼了一声:“那你说怎么办?站着看就能有饭吃?”
郑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巷子另一头,那里连着另一条稍宽的背街,隐约能看到几家店铺的后门。她体内那点微弱的金凤之力,似乎对“人气”和“流向”有种奇特的感应。她能隐约“感觉”到,那几家店铺中,有一家似乎“气”比较“和缓”,隐约有炊烟和食物的香气飘出,而且似乎没有太多“排斥”和“躁动”的气息。
“疤爷,”她小心翼翼地说,“我……我以前在北边逃难时,跟人学过一点看……看‘气’。就是看哪里容易讨到吃的,哪里容易招惹麻烦。我看那边……”她指了指背街方向那家隐约有炊烟升起、门脸看起来像是个小饭馆的铺子,“那家铺子,今天好像……‘气’比较顺,掌柜的可能心情不错,而且他们好像刚做了不少吃的,香味都飘出来了。不如……让阿毛哥他们分一个人,去那边后门试试?姿态放低点,多说几句好话,也许能讨到点热乎的。”
疤爷狐疑地看着她:“看‘气’?你还会这个?”他显然不信这种玄乎的东西。
郑氏连忙低头:“就是一点粗浅的感觉,当不得真。只是……总比在这干等着抢点馊饭强。试试也无妨,万一成了呢?”
疤爷看了看那边,又看了看还在为几块发馊面饼推搡的阿毛和王麻子,想了想,对一直畏畏缩缩跟在后面的小顺子道:“小顺子,你去那边饭馆后门看看,机灵点,嘴甜点。要是讨不到,就赶紧回来。”
小顺子怯生生地应了,小跑着去了。
没过多久,小顺子竟然真的回来了,手里捧着两个用荷叶包着的、还冒着热气的杂粮馒头,还有一小块酱菜!他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跑到疤爷面前:“疤爷!真……真讨到了!那家掌柜娘子说今天她儿子过生辰,高兴,看我又小又可怜,就给了这个!”
疤爷接过馒头,触手温热,分量扎实,确实是好货色,比那馊饭强了百倍。他惊讶地看了郑氏一眼,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阿毛和王麻子也停止了争抢,看着那馒头咽口水。
“行啊,阿墨,有点门道。”疤爷将馒头掰开,自己留了半个,剩下的分给阿毛、王麻子和小顺子,没给郑氏。但语气缓和了不少,“说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郑氏心中稍定,知道自己赌对了。她并非真的会看什么“气”,只是结合了细微的观察(炊烟、香味、店铺规模不大可能戒备不严)、对人心的揣摩(生辰日主家心情好)、以及对自身那点模糊感应的信任。但此刻必须说得玄乎一些,才能镇住这些人。
“也说不上怎么看,”她斟酌着字句,“就是感觉……那家铺子上空,气息比较‘暖’,没有戾气。而且隐约有‘食气’汇聚,说明今天伙食不错。再看那掌柜娘子出来倒水时,脚步轻快,面色带喜,应该是有好事。所以觉得去试试,机会大些。”
这番半真半假、夹杂着观察和“玄学”的话,果然让疤爷和阿毛等人听得一愣一愣。他们常年混迹底层,虽然不信鬼神,但对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和“运气”,却隐隐有些敬畏。
“算你有点用。”疤爷咬了口热馒头,含糊道,“以后跟着,多留点心。要是看准了,少不了你一口吃的。”
接下来的半天,郑氏依旧跟在疤爷身边,但地位显然不同了。她不再只是默默跟着,而是开始“观察”和“建议”。她凭借细致的观察和那份模糊的感应,结合对人心的揣摩,又“指点”了几处可能施舍的店铺和人家。虽然并非每次都成功,但成功率确实比阿毛他们漫无目的地乱撞、或者守在一些已经“油尽灯枯”的老地点要高得多。
她注意到,哪些店铺的伙计神色不耐,最好避开;哪些人家的女眷看起来面善,可以尝试;哪些地段官差巡逻频繁,需要绕行。她甚至能大致判断出一些商铺一天中客人较少、伙计可能比较空闲、心情相对好些的时段。
到了中午,在郑氏的“指点”下,他们避开了“福满楼”后门泔水桶旁几个凶神恶煞的西城帮乞丐,转而去了另一家规模稍小、但生意也还不错的酒楼后巷。果然,那里的伙计没有立刻驱赶,在疤爷递上几个好不容易攒下的铜板(显然是用来“打点”的)后,竟然给了他们小半桶还算干净的剩菜剩饭,里面甚至有几块带肉的骨头!
这对这群乞丐来说,无异于一顿丰盛的大餐!几人就着冷水,在偏僻角落狼吞虎咽。郑氏也分到了一小碗,虽然也是残羹冷炙,但比起昨夜那黑乎乎的糊糊,已是天壤之别。她小口吃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热量和力量,心中稍定。
“阿墨,你以前到底是干啥的?”吃饱喝足,阿毛剔着牙,斜眼看着郑氏,眼神中的邪念似乎被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取代了些,“不光是看‘气’吧?我看你走路说话,都不像普通逃难的。”
郑氏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低声道:“以前家里……是开小杂货铺的,我爹教过我记账,也让我读过几本杂书,所以懂点看人脸色的门道。逃难的时候,跟一个走江湖卖野药的老郎中学过几句口诀,说是能辨吉凶,也不知道真假,今天就是胡乱试试。”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杂货铺女儿的身份能解释她识字会算和一定的见识,走江湖郎中的说法则能圆上“看气”的由头,又不至于太过惹眼。
疤爷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道:“不管以前是干啥的,现在落到这步田地,就安心待着。只要你有用,不惹事,我疤脸在青阳丐帮里,还能罩着你几分。但要是有什么别的心思,或者招惹了不该惹的人……”他掂了掂手中的枣木短棍。
“疤爷放心,阿墨明白。只求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有口饭吃,绝不敢给疤爷和各位添麻烦。”郑氏连忙表忠心。
下午,疤爷带着几人又在东街附近转了转,收获比平时丰厚不少。郑氏没有再轻易“指点”,只是默默跟着,观察学习乞丐们的行事方式和城中的各种动态。她听到了更多关于李府的议论——李茂才依旧昏迷不醒,李元昌断了腿躺在床上骂人,李家生意大受影响,官府仍在追查“妖人”和“少夫人”下落,悬赏甚至提高到了八百两。玄阳道长似乎成了县衙的座上宾,协助“安抚地气”、“追查邪祟”。
每听到这些,郑氏的心就沉一分,但眼神也更冷一分。
黄昏时分,两拨人在约定的地点汇合,返回破庙。老刘头那拨人收获平平,看到疤爷这边带回来的食物,都露出羡慕的神色。当得知是“新来的阿墨”的功劳后,看她的眼神也都变了,少了些轻视,多了些好奇和隐隐的巴结。
夜晚,破庙中再次燃起小小的火堆。食物比昨夜充足,气氛也似乎融洽了一些。郑氏依旧待在角落,但疤爷让人给她多分了一小块杂粮饼。
“阿墨,”疤爷坐在火堆旁,一边啃着饼,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你说你会看‘气’,那你能不能看看,咱们这青阳县城,最近这‘气’,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是地动,又是妖人,李家还接连出事。”
这个问题很敏感,也带着试探。所有乞丐的目光都看向了郑氏。
郑氏心中凛然,知道这是疤爷在进一步试探她的“本事”,也或许是真想从她这里听到点“说法”。她不能说得太深,牵扯到地脉、阵法、凤格这些,否则立刻会引起怀疑。但也不能说得太浅,显得无能。
她沉思片刻,缓缓道:“疤爷,我才疏学浅,看不透太大的天机。但以我这点粗浅的感觉,咱们青阳县城上空,最近确实笼罩着一层……灰黑色的,让人心头发沉、喘不过气的‘气’。这气,主‘阴郁’、‘衰败’、‘怨怼’。尤其是西边……”她指了指落凤坡的方向,“那边传来的‘气’,更是阴寒刺骨,带着血腥和戾气。李府的事,恐怕与这地气变动脱不开干系。至于那‘妖人’……”她摇摇头,“我看那悬赏画像,面相模糊,气息杂乱,恐怕……未必是‘人’,或者,不止一个。”
她这番话,将天灾人祸归于“地气”和“怨气”,符合民间对风水灾异的普遍认知,又将矛头隐隐指向西边(落凤坡、李家祖坟),且对“妖人”身份提出模糊质疑,既显得有点门道,又不至于暴露自身。
疤爷和其他乞丐听得面面相觑,将信将疑,但看向西边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畏惧。
“那……这气什么时候能散?”老刘头忍不住问。
郑氏摇摇头:“地气变动,非一日之功。需得……淤塞疏通,怨气化解,或许才能慢慢好转。但这非我等能干预。我们这些小人物,能做的,就是尽量避开那些‘气’特别乱、特别凶的地方,比如西城,比如李府附近,还有……落凤坡。白天讨生活,晚上尽量回这东边、或者南边人烟少、地气稍稳的地方歇脚。”她这话,既是为自己日后可能避免去某些地方做铺垫,也是真心提醒这些乞丐,远离危险区域。
乞丐们纷纷点头,觉得有理。阿毛嘀咕道:“难怪最近总觉得心头发慌,原来是地气不对……”
这一夜,郑氏在破庙中的地位,悄然发生了改变。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被收留的、可能带来麻烦的陌生女子,而是一个似乎有点“门道”、能带来实际好处、还能“看气”避凶的“能人”。虽然依旧身处最底层,但至少,她凭借自己的观察、智慧和那份新生的、模糊的感知能力,在这鱼龙混杂的丐帮之中,为自己挣得了一席之地,和暂时相对安全一点的栖身之所。
以术换食,初展锋芒。这只是开始。在这青阳县最肮脏阴暗的角落,金凤的利爪,已悄然探出,开始为自己,也为那逝去的亡魂,攫取第一份生存的资本和复仇的契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