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暗查旧档,遇老书吏

    接下来的几日,林墨表现得更加勤勉低调。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日常公务中,对任何指派都毫无怨言,甚至主动将值房打扫得更干净,为同僚添茶倒水。孙司历、钱司历见他越发“本分”,虽偶尔仍要刺几句,但派给他的杂事也少了些。李保章正对他也多了几分和颜悦色,似乎觉得这新人虽出身乡野,倒也踏实肯干,是个能用的人。

    林墨心中却如紧绷的弦。他利用一切看似寻常的机会,接触监中那些年老的吏员、杂役,试图在不经意间探听十多年前的旧事。

    午间用饭时,他会特意晚些去膳堂,与看守藏书楼、年纪颇大的老书吏同桌,闲聊些监中旧闻,夸赞老书吏对典籍的熟悉。老书吏姓文,耳背,但提到旧事便话多,絮叨着当年某某监正如何,某某天监如何,但多是些无关紧要的轶事,且年代更久远。

    他也曾借着送还工具的机会,与看守废旧仪器库的胡老吏多聊几句。胡老吏抱怨库房阴冷,抱怨无人问津,但提到十年前的事,也只是摇头:“咱就是个看库的,那些大人们的事,哪知道哟。只记得那会儿,监里好像挺忙乱过一阵,具体啥事,记不清喽。”

    在去主簿厅送文书的路上,他会“偶遇”在监中洒扫多年的老仆役刘伯,帮着提提水桶,顺口问起:“刘伯在监中多年,可曾见过什么稀奇事?或是哪位大人脾气特别古怪的?”

    刘伯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见林墨客气,也会说上两句:“稀奇事?没有。古怪的大人倒是见过,以前有位吴监副,学问顶好,就是性子孤僻,后来病啦,就回家去了。还有位姓王的什么官,好像不是咱们监的,来办事时掉河里淹死了,听说是自己失足,啧啧……”

    “掉河里淹死了?”林墨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那倒是可惜。不知是哪年的事?”

    “那可有些年头喽,怕不是有十年了?”刘伯想了想,摇摇头,“记不清,反正是老皇历了。”

    林墨不再追问,道了谢离开。刘伯说的“掉河里淹死”的王姓官员,会不会就是工部那位“暴毙”的王郎中?暴毙的原因,对外说是“急症”,还是“失足落水”?看来当年对外的说法可能并不一致。

    他还曾向掌管监中器具出入登记的老吏打听旧年器物损耗情况,试图找到与“厌胜”木偶或“非中土”祭祀可能相关的器物记录,但一无所获。时间久远,且若真涉及隐秘,相关记录恐怕早已被处理。

    这些零碎的、模糊的信息,拼凑不出完整图景,但让林墨更加确信,十年前那场风波,在监中并非无人知晓,只是大多数人都讳莫如深,或真的所知有限。而关键人物,如吴监副,是“病”了回家的;那位工部王郎中,则“暴毙”(或“落水”);内官监的张太监,他试着从几个常与宫内打交道的老吏口中旁敲侧击,只听说那位张太监后来似乎升了职,去了更紧要的衙门,具体情况便不清楚了。

    线索似乎就此中断。林墨不敢再深入打听,以免引起注意。他只能将希望重新放回档案库。官方记录的案卷虽然可能不全,甚至被篡改,但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比如人员调动记录、物资调拨清单、工程奏销册籍等,或许能从侧面印证一些事情。

    然而,再次进入档案库并不容易。他需要一个合理的、不引人怀疑的理由。直接申请调阅与显陵工程相关的档案,无异于自曝其短。档案库的老吏已经警告过他,再去试探,风险太大。

    机会出现在几天后。历科要修订一份关于“历代日食记录与灾异对应关系”的汇总文档,需要调阅承光朝以来相关的天象观测和灾异记录。这工作本可派给书吏,但李保章正见林墨近来“用功”,便指给了他,让他“多熟悉熟悉旧档”。这差事需要频繁出入档案库,调阅不同年份、不同类别的记录,合情合理。

    林墨领了差事,心中有了计较。他计划在调阅所需档案的同时,利用登记、查找的机会,不动声色地观察档案库的布局,特别是那些存放工部、内官监往来文书、工程记录的区域,看能否找到借口接近。他甚至设想,能否趁老吏不备,偷偷翻阅一下存放“机密”或“旧案”卷宗的区域?但风险极高,档案库虽只有老吏一人看守,但每日有两次巡查,且老吏看似昏聩,实则精明。

    再次来到档案库,看门的老吏依旧是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林墨递上手令,说明来意。老吏眯着眼看了看,没多说什么,开了门放他进去,自己又坐回门口打盹。

    林墨这次目标明确,先按老吏指示,在二楼乙字架找到了第一批需要的天象记录。他抱着几大本册子下楼登记,状似随意地问道:“老丈,这些记录按年份分类倒是清楚,但若有心查某件具体事,比如某年某工程,涉及多个衙门的,该去哪里找?是都归在一起,还是分散各处?”

    老吏撩起眼皮看了他一下:“那要看什么事。寻常工程往来文书,在二楼壬字架,按衙门、年份分。若是钦案、要案,或是涉及宫禁的,单独存放,不在此处。”

    “哦?那在何处?”林墨追问。

    老吏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问这个作甚?那些卷宗,莫说是你,等闲的官儿也看不得。没有监正大人或更高衙门的手令,谁也不能碰。”

    “下官只是好奇一问。”林墨忙道,“如此说来,若想查十多年前,比如承光九年,显陵工程的往来文书,是在壬字架了?”

    老吏盯着林墨,半晌,才缓缓道:“承光九年的工部、内官监文书,确在壬字架。不过……”他顿了顿,“年头久了,有些可能归档不全,或是……被提走了。你查天象记录便查天象记录,问那些作甚?”

    “下官奉命整理历代天象灾异对应,想着若知当年有无重大工程、人事变动,或有助于理解天象应验之说。”林墨早已想好托词,说得一脸恳切,“只是些辅助旁证,并非要细查案卷。”

    老吏似乎信了,又似乎没全信,只嘟囔了一句:“年轻人,心思别太活络。该你知道的,自然会知道。不该知道的,知道了是祸非福。”说罢,闭上眼,不再理他。

    林墨不再多问,登记了第一批册子,搬回值房。接下来的几天,他频繁出入档案库,每次调阅几册,慢慢将所需的天象记录找齐。每次去,他都会与老吏简单交谈几句,有时是抱怨册子太重,有时是请教某个生僻字的读音,逐渐熟络了些。他发现老吏并非时刻守在门口,偶尔会去后院小解,或是检查库房角落的防虫药囊,但时间都不长。

    他小心观察着档案库的布局。一楼是目录和近年常用卷宗,二楼按“天、地、玄、黄……”等字号分区,存放各类档案。壬字架在二楼靠里的位置,旁边是存放“礼部”、“兵部”等往来文书的区域。他假意走错,靠近过壬字架几次,看到架子上确实标有“工部”、“内官监”等字样,年份从本朝开国一直到近年,但承光八年到十年的部分,似乎比其他年份薄了许多。

    他不敢久留,更不敢擅自翻动。老吏虽然有时打盹,但似乎对库内动静颇为敏感,稍有异响便会抬头查看。

    这日,林墨再次来调阅最后一批记录。老吏正在门口用小泥炉煮茶,见他来了,指了指楼上:“自己去吧,最后一趟了?”

    “是,有劳老丈。”林墨道谢上楼。这次他要找的是几本关于“星变与地动”的摘录,存放在二楼戌字架。他找到册子,正欲下楼,目光扫过旁边己字架,那是存放“钦天监内部人事、考功、杂录”的区域。他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己字架上堆满了各种名册、考绩、公文往来底稿。他快速浏览着标签,寻找承光八年到十二年左右的卷宗。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发现了几本《监内人员迁转录(承光朝)》。他小心地抽出一本,是承光七年到九年的。

    他快速翻阅,寻找“吴”姓官员的记录。很快,在“右监副”条目下,找到了“吴怀信”的名字,其下记载:“承光九年十月,以目疾日重,疏请致仕。上允。赐金还乡。”记录很简单,与吴监副自己记载的“旧疾复发”、“有不明人物窥视”等截然不同。是正常致仕,还是被迫离开?

    他又往后翻,找到承光十年、十一年的记录。在“左监副”的条目下,他看到了一个名字:张望。张望?是丁字科的张望吗?他记得,监中似乎有位姓张的监副,但并非左监副。他仔细看记录:“张望,原任漏刻科博士,承光十年七月,擢为左监副。” 擢升?在显陵渗水案发生后不久?这个张望,是否与内官监那位“张太监”有关?还是仅仅姓氏相同?

    他想再翻看更详细的考功评语或相关文书,却发现这一年的考功册似乎缺失了。他接连翻了几本,承光十年、十一年的考功记录都显得单薄,不少页面有撕扯或涂抹的痕迹。

    正当他凝神细看时,楼下传来老吏的咳嗽声,接着是脚步声,似乎朝楼梯走来。林墨心中一紧,连忙将手中的《人员迁转录》塞回原处,抱起那几本天象记录,快步走向楼梯口。

    刚走到楼梯口,便见老吏佝偻着身子,慢腾腾地走上来。“还没找好?”老吏问,目光扫过他怀里的册子,又瞥了一眼他刚才所在的己字架方向。

    “找好了,正要下去。”林墨稳住心神,答道。

    老吏“嗯”了一声,没说什么,转身往下走。林墨跟在后面,手心微微出汗。他感觉老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下楼登记时,老吏一边记录,一边似是不经意地说:“己字架那边,多是些陈年旧账,没什么看头。你们年轻人,还是多看看正经学问。”

    林墨心中一凛,知道刚才的举动已被老吏看在眼里。他忙道:“老丈说得是。下官只是路过,见架上有些凌乱,顺手扶正了几本册子。”

    老吏抬眼看了看他,浑浊的目光似乎能看透人心。“扶正了就好。有些东西,乱了就乱了,不必非得理清。理清了,反倒麻烦。”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十年前,也有人想理清,后来……就再也没来过档案库了。”

    林墨背脊一凉,抬头看向老吏。老吏却已低下头,继续登记,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他的错觉。

    “下官……谨记老丈教诲。”林墨沉声道。

    老吏将回执撕给他,挥挥手:“去吧。以后若无必要,少来这边。这里阴气重,待久了,对你们年轻人不好。”

    林墨抱着册子,行礼退出。走出档案库院子,被外面的阳光一照,他才发觉自己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老吏最后那两句话,无疑是警告,但也透露了重要信息:十年前,有人曾试图“理清”某些事(很可能就是显陵案),然后那人就消失了,再也没来过档案库。那人是谁?是留下笔记和纸卷的“余”吗?还是吴监副?或者另有其人?

    老吏显然知道些什么,但他不敢说,只能以这种隐晦的方式提醒。这也说明,档案库中确实隐藏着秘密,而且这秘密至今仍带有危险。

    林墨回到值房,心绪难平。他知道,从档案库这条线,很难再得到更多了。老吏的警告已非常明确,他若再试图探查,恐怕会步前人后尘。

    然而,今日并非全无收获。他至少确认了吴监副是“以目疾致仕”,而一位名叫张望的漏刻科博士,在案发后不久被擢升为左监副。这个张望,是否与内官监的张太监有联系?是巧合,还是某种关联?承光十年、十一年的考功记录被人为损坏,又是在掩盖什么?

    他将这些零碎信息与之前所得拼凑,隐约觉得,在显陵渗水案背后,有一张无形的网,这张网可能涉及内官监、工部、甚至钦天监内部。有人因此“暴毙”,有人“致仕”,有人“擢升”,相关记录被损毁或隐藏。

    他需要更小心了。老吏的警告并非空穴来风。但他能就此罢手吗?怀揣着那些要命的证据,知晓了冰山一角,他真的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尤其是,吴监副预感“遗后患”,那“后患”究竟是什么?是否还在暗中酝酿?

    林墨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他就像行走在漆黑的矿井中,手中只有一盏微弱摇曳的灯,照见的方寸之地满是危险,而前方是更深沉的黑暗。退,或许可保暂时平安;进,则可能万劫不复。

    他决定,暂时停止在监内的主动探查。老吏已经注意他了,再查下去,恐有不测。他需要换个方向,从监外,从市井,从那些看似无关的渠道,去小心打听。比如,那位“致仕”的吴监副,如今是否还在人世,居于何处?那位“擢升”的张望张监副,后来又如何了?还有,西苑废宫的传闻……

    他想起母亲郑氏不日将抵京。母亲久经世故,在市井中或许能听到些风声。还有沈茂太医,或许能从太医的角度,了解一些关于官员“暴卒”的隐情。但这都需要极度谨慎,绝不能将他们卷入危险。

    林墨将今日在档案库的所见所闻深埋心底,继续扮演他勤勉低调的司历角色。只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沉,更加警惕。他知道,自己已踏入一场危险的棋局,对手隐藏于黑暗,而他必须步步为营,在自保的前提下,设法看清棋局的全貌。档案库老吏的警告,如同一声暮鼓,敲响在他心头,提醒他前路的凶险。但他别无选择,只能继续走下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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