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档案库被老吏隐晦警告后,林墨一连数日未再踏足那里。他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历代日食记录与灾异对应关系”的汇总工作中,每日埋首于故纸堆,抄抄写写,计算比对,仿佛对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同僚们见状,也只道他是个书呆子,除了孙、钱二人偶尔仍要冷言冷语几句,其他人对他倒渐渐习惯了。
但林墨内心的波澜并未平息。老吏的话像一根刺,时时扎着他。那句“十年前,也有人想理清,后来……就再也没来过档案库了”,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那人是谁?是笔记的记录者?还是其他追查者?是死了,还是消失了?这让他更加确信,显陵案背后隐藏的秘密,足以让人无声无息地消失。而自己连日来的打听、窥探,恐怕也已落入某些人眼中。档案库老吏或许是出于好意提醒,但难保没有其他人注意到。
他变得更加谨慎。在值房内绝不提及任何与“十年”、“皇陵”、“渗水”相关的字眼,甚至有意避开谈论任何陈年旧事。与人交谈,也只限于公务和无关痛痒的闲话。他开始留意身边每一个人的言谈举止,试图分辨哪些是正常的同僚关系,哪些可能暗藏机锋。孙司历、钱司历的刁难依旧,但似乎仅限于日常琐事的排挤,未见更深敌意。李保章正对他不冷不热,公事公办。陈监正更是难得一见。一切似乎如常,但林墨总感觉有一层无形的压力笼罩着他,仿佛暗处有眼睛在观察。
这日午后,林墨将汇总好的初稿呈给李保章正过目。李保章正粗略翻看,点了点头:“条理还算清晰,数据也算详实。只是这‘对应关系’,多是牵强附会,你只客观罗列天象与人事即可,不必强行关联,更不可妄加臆测。尤其涉及宫闱、朝政,需慎之又慎。”
“下官明白,绝不敢妄言。”林墨恭敬道。李保章正这话,看似指点公文写法,但“不可妄加臆测”、“涉及宫闱朝政需谨慎”,是否也意有所指?
“嗯,拿去再誊抄清晰,三日后交到主簿厅归档。”李保章正将稿子递还。
“是。”林墨接过,正要退出,李保章正又叫住他:“林司历。”
“大人还有何吩咐?”
李保章正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看似随意地道:“你来监中也有些时日了,可还适应?”
“蒙大人关照,一切尚好。”
“听说你时常往藏书楼、档案库跑,勤勉是好事。不过,有些旧档年深日久,难免残缺错漏,甚至有不实之处。查阅时需有主见,莫要被故纸所惑,更不可听信些无稽传闻。我等掌天文历法,观天象以授民时,辅朝廷以顺天道,方是正理。那些捕风捉影、牵强附会之事,少沾为妙。”
林墨心中凛然,李保章正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他知道了什么?是在敲打自己不要多管闲事,还是仅仅作为上官的例行告诫?
“下官谨记大人教诲。下官查阅旧档,只为佐证天象历算,绝不敢妄生他念,更不信虚妄传闻。”林墨低头应道。
“如此便好。”李保章正放下茶盏,“去吧。好生做事,前程自然会有。”
“谢大人。”林墨躬身退出。
回到座位,他心绪难平。李保章正的警告,比档案库老吏的话更直白。看来,他在档案库的举动,确实引起了注意。是那老吏汇报的?还是另有他人?李保章正在此事中,又扮演什么角色?是单纯的上级训诫,还是知情者的警告?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探查,或许太过稚嫩,已留下了痕迹。必须立刻停止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举动。至少,在明面上,他要彻底成为一个只关心天象、历算、文档整理的书吏。
他将誊抄工作带回了廨舍,利用散值后的时间完成。尽量减少在公共场合翻阅旧档。白天在值房,也只做李保章正或其他人明确指派的公务。孙司历让他去核对历年雨水量记录,他一丝不苟;钱司历让他去库房领用新制的算筹,他立刻便去。他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仿佛又回到了刚入监时那个沉默寡言、任劳任怨的新人。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他并未放弃。只是将探查的方向,转向了更隐蔽、更迂回的地方。他不再直接触碰“显陵”、“渗水”这些敏感词,而是试图从更广泛的渠道,收集零碎信息,拼凑背景。
他借着休沐日,去了几趟书肆,购买或借阅一些公开刊印的近年《邸报》汇编、文人笔记、地方志乘。在茶楼酒肆,他也会选个角落,静静聆听茶客酒徒的闲聊。市井流言,往往包含了一些官方记录之外的信息,虽多荒诞不经,但有时也能折射出某些事实的影子。
他尤其留意关于“西苑”的传闻。在一本私家刻印的文人笔记杂俎中,他看到一条简短的记载:“承光十年间,西苑东北隅,旧景福宫址,时有夜啼,守者言见磷火,寻之无迹。后遂罕闻。” 这与他在钦天监旧档中看到的“西苑东北角,景福宫旧址附近,近年时有异光”、“夜有怪声”的零星记录对上了。西苑废宫,确实不“干净”。
他还试图打听那位“致仕”的吴监副和“擢升”的张监副的消息。关于吴监副,坊间几乎无人知晓。一个致仕多年的钦天监官员,若非位高权重或名声显赫,很难留下传闻。倒是在一处旧书摊,他翻到一本多年前的同年录(科举同年名录),上面有“吴怀信”的名字,籍贯是南直隶徽州府。这或许是一条线索,但徽州府离京城千里之遥,无从查起。
至于张望,他打听到,这位在承光十年从漏刻科博士“擢升”为左监副的张大人,似乎并未在左监副任上待太久。有说法称他后来“因疾”去职,也有说他“外放”了,但具体去向不明。钦天监内部,似乎也无人再提起这位张监副,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这日,他誊抄工作已近尾声,需将最后一部分数据与档案库中的原始记录做最后核对。他不得不再次来到档案库。
看门的老吏依旧坐在门口,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见是林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浑浊。
“文卷核对?手令。”老吏伸出手,声音干涩。
林墨递上手令。老吏看了看,没说什么,起身开门。
林墨默默走进去,直接上了二楼,找到需要的记录册,核对完毕,下楼登记。整个过程,他目不斜视,动作迅速,仿佛只想尽快离开。
就在他登记完毕,准备抱起册子离开时,老吏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语速缓慢:“林司历,你前些日子问起承光九年显陵的文书。”
林墨动作一僵,缓缓转身,看向老吏。老吏并未看他,只是低着头,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擦拭着桌面,仿佛在自言自语。
“壬字架,丙列,最上层,靠墙那几本,落了灰的。”老吏的声音几不可闻,“那是当年工部、内官监与钦天监关于显陵工程的往来公文副本,不齐全,有些页码……被虫蛀了,或是受潮模糊了。看看可以,莫要久留,莫要外传。看完,放回原处,当没碰过。”
林墨心脏猛地一跳,看向老吏。老吏依旧垂着头,擦拭桌面的动作不停,仿佛刚才的话不是他说的。
“老丈……”林墨喉头发干。
“快去吧。老头子年纪大了,耳背,眼神也不好。你进去出来,自己登记清楚便是。”老吏说完,摆摆手,不再看他,端起他那永远喝不完的粗茶,啜了一口。
林墨站在原地,心中天人交战。老吏这是在帮他?还是试探他?那几本“落了灰”、“不齐全”、“被虫蛀、受潮模糊”的公文副本,是陷阱,还是真的留下了线索?
理智告诉他,不该去。李保章正刚刚警告过他,老吏之前也隐晦提醒过。这可能是圈套,一旦他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就可能万劫不复。
但内心深处,对真相的渴望,以及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他迈开脚步。老吏浑浊的眼神,苍老佝偻的背影,那句“十年前,也有人想理清……”的话语,让他觉得,这或许是一个知道内情、却又心怀某种愧疚或不安的老人,在良心的驱使下,给予的最后一点提示。那几本文书,可能是被故意遗留在那里,等待某个有心人发现,也可能是真的被遗忘的角落。
他深吸一口气,对老吏的背影无声地拱了拱手,转身再次走上二楼。这一次,他的脚步很轻,心跳如鼓。
按照老吏所说,他来到壬字架丙列。这里果然堆放着一些积满灰尘的卷宗,看起来少有人动。他踮起脚,看向最上层靠墙的位置,那里确实有几本蓝色封皮的册子,比其他卷宗更显陈旧,封皮上蒙着厚厚的灰。
他小心地将它们取下来,灰尘飞扬。封面上没有题签,只有模糊的编号。他轻轻吹开灰尘,翻开最上面一本。里面是工部与钦天监关于显陵工程选址、择日、用料等的往来公文副本,时间集中在承光九年春。他一目十行地浏览,大多是例行公事,并无特别。但有几处关于“用土”、“奠基”的细节描述,旁边有朱笔小字批注,字迹与吴监副的私人记录有些相似,写着“此土取自西山南麓,色黄质密,然陵西侧地气有异,可否参用他处土方?” “奠基时辰,可否再议?” 但都被更大的朱批否决:“依原议”、“不必”。
他快速翻看,第二本涉及地宫营造中的一些技术细节,也有类似批注,对某些施工方法提出疑虑,但都被驳回。从批注语气和内容看,提出异议的很可能是吴监副。
第三本,是地宫竣工前后的记录,以及……渗水发生后的初步报告。林墨精神一振。这里的记录比官方摘要详细得多。有最初发现渗水的描述:“地宫北壁三尺以下,有湿痕,渐洇。疑为山体渗泉或夯土不实。” 有初步勘察结果:“掘开湿痕处,深五尺,见夯土松散,夹杂黑泥及碎石,非原地原土。另有残破陶片若干,纹路古拙,不类本朝。” 报告建议“彻查土方来源及陶片来历”,并“暂停奉安”。
但紧接着下一份公文,是更高层级(似乎是工部侍郎)的批示:“着即加固封堵,务必确保奉安大典如期。土方、陶片之事,容后再查。勿得延误,亦勿得外传,以免惊扰圣心。”
再后面,就是一系列加固工程的汇报、验收文书,强调“已用糯米灰浆混铁汁浇灌,坚固异常,渗水已止”,以及择定吉日奉安神主的安排。关于“非原土”和“陶片”的疑点,再未提及。似乎那个“容后再查”的批示,被无限期搁置了。
林墨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最初的疑点被刻意压下了。为了不延误太后的奉安大典,也为了不“惊扰圣心”(或许是当今圣上),此事被大事化小,强行掩盖。
他继续翻看。最后一本,是奉安大典之后的一些零星记录,主要是工程款项结算、人员赏罚等。在“罚”的部分,他看到几个名字被朱笔勾去,旁边小字注“已另行处置”。其中有一个名字,似乎是工部负责采办土方的小吏。在“赏”的部分,他看到内官监几名宦官受赏,领头的正是“张永”张太监。而钦天监方面,只有常规的褒奖,未见特别。吴监副的名字未出现在受赏名单中,亦未出现在受罚名单。
他还注意到,在公文往来中,多次出现一个称呼:“景福宫修缮提督太监张”。这个“张”,应该就是张永。景福宫,正是西苑那座“废宫”。张永同时负责显陵工程和西苑景福宫的修缮?这仅仅是巧合,还是另有联系?
林墨快速将这几本文书的内容记在心里。正如老吏所说,有些页面确实“被虫蛀了,或是受潮模糊了”,尤其是涉及具体责任认定和后续“容后再查”安排的部分,往往字迹难辨,或干脆缺失。显然,这些副本也被人为处理过,但毕竟比那些被销毁或隐藏的核心卷宗,留下了更多痕迹。
他将文书小心地按原样放回,拂去自己留下的指印灰尘。然后快步下楼,来到门口登记处。
老吏依旧坐在那里,仿佛从未动过。林墨默默登记了借阅的册数,将册子放在桌上。
“看完了?”老吏头也不抬地问。
“看完了。多谢老丈指点。”林墨低声道。
老吏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看完了,就忘了吧。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好。你还年轻,前途要紧。莫要学……莫要学那些不知轻重的人。”
“下官……明白。”林墨知道,老吏说的是肺腑之言。他今日冒险透露这些,已是极大的善意(或是一种自我安慰?)。他不能,也不该再追问什么了。
“明白就好。去吧。”老吏挥挥手,不再看他。
林墨抱起自己带来的天象记录册,转身离开。走出档案库院门,阳光刺眼。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斑驳的木门和门内佝偻的身影。这位看守了不知多少年档案库的老吏,心中究竟藏着多少秘密?他为何要帮自己?是出于对当年真相被掩盖的不平?是对可能存在的“后患”的担忧?还是仅仅因为年迈,心软了?
无论如何,老吏的这次“提点”,让林墨对十年前的皇陵渗水案,有了更清晰的认知:那不是简单的工程事故,而是一场从开始就存在疑虑(地气、用土),发现问题后被强行压制(非原土、陶片),并用“厌胜”木偶(可能还有其他邪物)将事件引向不可言说之处的阴谋。而内官监太监张永,很可能是一个关键人物,他同时涉足显陵工程和西苑废宫,权力不小,且深得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如今的太后?)信重。吴监副试图追查,但被压制,最终被迫致仕。工部王郎中可能知道得太多,被灭口。其他相关人等,或被赏,或被罚,或被“另行处置”,事件被强行画上**。
但真的结束了吗?吴监副预感的“后患”是什么?西苑废宫的“祭痕”和“异光怪声”是否与此有关?那个诡异的令牌,又意味着什么?
林墨感到一阵寒意。他知道了更多,但迷雾似乎更浓,危险也更近。老吏最后那句“莫要学那些不知轻重的人”,是警告,也是无奈。那些“不知轻重”的人,恐怕都已不在了。
他必须更加小心。这些新得知的信息,必须深藏心底,绝不能对任何人提起。至少在拥有足够自保能力、或找到可靠的盟友之前,他必须继续扮演那个只懂天文历算、谨慎寡言的林司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他以为可以暂时蛰伏,慢慢图之的时候,新的波澜,已悄然兴起。钦天监这看似平静的一潭水,底下早已暗流汹涌,而林墨这个不期然闯入的“石子”,已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旋涡的中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