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庆典结束后的几天,老贝留在老家,陪陪父母。虽然演讲应付过去了,但余波未平。亲戚们不再在公开场合围着他问东问西,可私下的拜访、电话,甚至只是路上偶遇时的寒暄,依然带着各种试探,只是变得更加迂回,更加难以直接拒绝。
这天傍晚,老贝刚从父母家出来,打算去附近超市买点东西,就在巷子口碰到了堂叔家的二儿子,贝海洋,按辈分该叫他堂哥。贝海洋在县交通局工作,是个小股长,以前见面只是点点头,话不多。这次却异常热情地迎了上来。
“明远哥!散步呢?” 贝海洋四十出头,脸上堆着笑,手里还提着个公文包,像是刚下班。
“海洋啊,刚下班?” 老贝笑着回应,心里却提起了警惕。这位堂弟,以前可没这么热络。
“可不是嘛,瞎忙。” 贝海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明远哥,前两天你讲得真好!实在!听得我都惭愧,对孩子还是关心不够。”
“哪里哪里,瞎说的。” 老贝摆摆手,准备用“正确废话”应付过去。
“哥,你就别谦虚了。” 贝海洋话锋一转,“其实吧,我今天找你,是有点事……想请教请教。”
来了。老贝心里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什么事?你说。”
“是这样,” 贝海洋搓了搓手,显得有些难以启齿,但眼神里透着精光,“我家那小子,不是去年考公上岸了嘛,就在咱们县里一个局,挺好的单位。”
“那是好事啊,孩子有出息。” 老贝顺着说,等他的下文。
“好是好,就是……唉,你也知道,现在这环境,没点人脉,想在单位里进步,难啊。” 贝海洋叹了口气,“孩子踏实肯干,但老在基层打转,不是个事儿。我这个当爹的,看着着急,又使不上劲。”
老贝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贝海洋见老贝不接茬,只好继续说:“我听说……西克在省里,认识不少领导?他那个层次,接触的人肯定不一般。你看,能不能……能不能让西克帮忙递个话,或者,找个机会,让孩子在合适的领导面前露个脸?不用特别安排,就提一句,给个印象就行!咱们是实在亲戚,孩子出息了,也是咱们老贝家的光荣不是?”
果然。老贝心里冷笑,又是这一套。只不过这次更“高级”,不是直接要工作,而是想攀关系、走门路,为儿子铺路。
“海洋啊,” 老贝露出为难的神色,按照既定话术,开始“信息隔离与降级”,“这个事……不是哥不帮你,是我实在……无能为力啊。”
“哥,你看你,又谦虚。” 贝海洋以为老贝是客套。
“真不是谦虚。” 老贝苦笑,语气带着几分愁苦和无奈,“你是不知道西克那孩子,现在……唉,我都不知道怎么说。是,他可能认识几个人,可他那脾气,怪得很!六亲不认!我们当爹妈的,别说让他帮忙递话,平时多问两句他都不耐烦。他那些事,根本不跟我们说,我们也搞不懂。他认识谁,不认识谁,我们一概不知。”
贝海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不至于吧?再怎么说,你们是他亲生父母……”
“亲生父母也没用!” 老贝打断他,表情更加“沉痛”,“上次,就因为我多问了一句他工作上的事,他直接半个月没回家,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把他妈急得直掉眼泪。你说,这样的孩子,我怎么敢开这个口?我要是敢提让他帮忙走关系,他还不直接跟我断绝关系?”
他刻意夸大了后果,观察贝海洋的反应。贝海洋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而且,” 老贝趁热打铁,继续描绘“负面形象”,“他那工作,看着玄乎,其实虚得很!今天这个样,明天还不知道怎么样。他说认识人,谁知道是真是假?万一递话递错了,或者人家根本不买账,那不是反而害了孩子?海洋,咱们是亲戚,我得跟你说实话,西克那边,真指望不上。他那个性子,不惹祸我就烧高香了,哪还敢指望他帮衬别人?”
“这……” 贝海洋被这一连串的“脾气怪”、“工作虚”、“不靠谱”给砸懵了,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他打听来的消息,明明是说贝西克能量很大,很受上面看重,怎么到了他爹嘴里,就变成这样了?
“那……那就没办法了?” 贝海洋不甘心地问。
“办法总比困难多。” 老贝话锋一转,进入“价值置换”环节,但这次提供的“价值”更加虚无,“孩子自己有本事考进去,这就是最大的资本!年轻,学历硬,只要踏实干,把工作干出彩,领导总会赏识的。你在单位这么多年,人面熟,多指点指点孩子,教他怎么跟同事处,怎么写材料,怎么汇报工作,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比找什么不靠谱的关系强多了!”
他给了个看似正确但毫无实际帮助的建议,同时再次强化“西克不靠谱”的印象。
贝海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老贝这番话,滴水不漏,既坚决拒绝了请求,又显得推心置腹为他着想,还顺带贬低了自己儿子的“可利用价值”。他再纠缠,就显得不通情理了。
“也是……哥你说得对。” 贝海洋讪讪地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儿孙自有儿孙福,靠他自己吧。那……哥,你先忙,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看着贝海洋略显失望和困惑离开的背影,老贝松了口气,但心里并不轻松。这只是又一个例子。他知道,类似的试探,在未来的日子里,只会多,不会少。每个人都想从他这里,从他儿子那里,分一杯羹,或者至少,蹭一点光。
就在他以为今天应付完毕,可以安心回家时,手机响了。是他以前在厂里的老同事,老周。当年关系不错,但这些年联系也少了。
“老贝!听说你回老家了?怎么也不吱一声?晚上有空没?出来坐坐,喝两杯,叙叙旧!” 老周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来,透着熟稔的热情。
叙旧?老贝心里警铃再次响起。他想起儿子说的,对于这种久不联系突然热情的“老友”,更需要警惕。
“老周啊,嗨,回来办点事,明天就走了。晚上得陪老爷子吃饭,出不去啊。” 老贝找了个借口推脱。
“陪老爷子吃饭是正事,应该的。” 老周话接得快,“那明天中午?中午总行吧?就咱哥俩,简单吃点,聊聊天。这么多年没见了,想你啊!”
老贝犹豫了一下。彻底推掉似乎不近人情,毕竟当年关系确实不错。而且,老周这人比较直爽,或许真的只是叙旧?
“那……行吧,明天中午,找个清净点的地方,就咱俩。” 老贝答应了,但留了个心眼,强调“就咱俩”、“清净点”。
“没问题!我知道个地儿,菜不错,还安静!明天中午我去接你!” 老周高兴地挂了电话。
第二天中午,老周果然开车来接他。到了地方,是个不大的私家菜馆,包厢确实安静。菜上齐,酒过三巡,老周开始忆往昔,说当年在厂里怎么互相帮衬,怎么一起熬夜赶工,感情真挚,让老贝也颇为感慨,放松了些许警惕。
然而,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地转到了现在。
“老贝啊,我是真佩服你!” 老周给他倒满酒,拍着他的肩膀,“不声不响,培养出这么个有出息的儿子!你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哪儿啊,孩子自己瞎折腾。” 老贝习惯性地谦虚。
“你就别瞒我了!” 老周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我都听说了,你家西克,在省里是挂了号的人物!跟好多大领导都说得上话!是不是?”
老贝心里一凛,知道正题来了。他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愁苦:“老周,咱们是老兄弟,我也不瞒你。外面那些话,能信吗?都是瞎传!”
“瞎传?” 老周不信,“无风不起浪啊!”
“浪是有,但不是我儿子这阵风。” 老贝按照“防火墙”策略,开始“降级”和“诉苦”,“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西克那工作,是有点特别,搞什么网络啊,信息啊,我也弄不懂。可他那个人,变了!以前多听话一孩子,现在……眼里根本就没爹妈!”
“不能吧?” 老周惊讶。
“怎么不能!” 老贝开始“诉苦”,半真半假,“脾气大得很,一句话不对就翻脸。赚是赚了点钱,可那钱,拿着烫手啊!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全是虚的!我和他妈劝他找个稳当工作,死活不听,就知道钻牛角尖!我们说的话,屁用没有!他现在眼里,除了他那点事,谁都没有!亲戚朋友,更别提了,谁敢去找他办事,他能把人怼到南墙上去!我这话放这儿,你要不信,你自己去试试?”
他故意把话说得很重,带着情绪,显得无比真实。
老周被他的反应镇住了,迟疑道:“这么……这么邪乎?”
“可不是嘛!” 老贝趁热打铁,“我这次回来,为什么躲在家里不怎么出门?就是烦!以前的老哥们,现在的亲戚,都以为我多了不起,都想通过我找他办事。我敢答应吗?我答应得了吗?我连他面都见不着几回!我现在是,见人都躲着走,就怕人家开口,我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老周,你是明白人,你说我这日子,过得憋屈不憋屈?”
他成功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有苦说不出”、“被不孝子拖累”的可怜老父亲形象。
老周脸上的热切和探究慢慢褪去,换上了同情和理解:“唉,老贝,没想到……你也是不容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孩子大了,不服管,也是常事。你别往心里去,身体要紧。”
“是啊,我现在就想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管不了,也不管了。我和他妈,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他那摊子事,是好是坏,他自己担着。” 老贝就坡下驴,继续强化自己“无能为力”、“置身事外”的人设。
“对,对,这么想就对了!” 老周连连点头,反过来安慰他,“喝酒喝酒,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咱们老兄弟,难得聚一次,说点高兴的!”
后面的饭局,气氛轻松了许多。老周不再提贝西克,也不再打听任何事,只是回忆过去,聊聊家常。老贝知道,他暂时过关了。老周或许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说辞,但至少,通过他的“诉苦”和“贬低”,成功降低了老周对他以及他儿子“利用价值”的预期,并且用“同病相怜”(孩子不服管)拉近了距离,使得老周不再好意思开口提任何非分要求。
送走老周,老贝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一吹,酒意有些上涌,但头脑却异常清醒。连续应对了几拨人,从亲戚到老友,他发现自己运用儿子教的那套“组合拳”,越来越熟练了。核心无非是:先诉苦,降低对方预期(我儿子脾气怪、工作虚、不听话、我管不了);再示弱,博取同情或理解(我很难,很憋屈);最后,要么给出一个无害的替代建议(比如让孩子自己努力),要么干脆将矛盾焦点转移到儿子身上(让他自己决定,我管不了)。
虽然每次运用,心里还是会有些别扭,觉得自己在“演戏”,在“说谎”,但效果是显著的。对方要么知难而退,要么转移目标,至少,没有人能再从他这里得到任何实质性承诺,或者打探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回到家,父母正在看电视。母亲看了他一眼,问:“又喝酒了?跟谁啊?”
“老周,以前厂里的。” 老贝倒了杯水,坐下。
“没提什么让你为难的事吧?” 父亲在一旁,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老爷子虽然话不多,但心里明镜似的,最近儿子面对的各种“热情”,他都看在眼里。
“提了,想通过小克拉关系,给他家孩子铺路。” 老贝没隐瞒。
“你怎么说的?” 母亲关切地问。
“按小克教的,说了。” 老贝喝了口水,把过程简单说了说。
父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小克这孩子,是活明白了。有些口子,不能开。你以前就是太抹不开面子。现在这样,挺好。虽说……有点那个,但管用。”
母亲也叹了口气:“是啊,以前总觉得人情大过天,现在看看,有些人情,是债,还不清的债。小克这法子,虽然不近人情,但能保清净。你爸和我老了,帮不上你们什么,能不给你们添乱,就知足了。你自己也注意,别太难做。”
父母的理解,让老贝心里一暖,也多了些底气。连一辈子重人情、讲脸面的父亲,都能认可这种方式,说明儿子这套,或许真的适合应对当下的局面。
晚上,他躺在床上,回想这几天的经历。从最初的慌乱、不适,到现在的渐入佳境,虽然还不能做到像儿子那样完全的心如止水、理性计算,但至少,他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有了一套可以依循的“方**”来应对。他开始理解儿子所说的“防火墙”和“边界”的含义。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自我保护,是为了让真正重要的关系,不被这些扭曲的利益诉求所侵蚀。
他拿起手机,想给儿子发个信息,说说这两天的“战果”,但想了想,又放下了。儿子大概并不需要这些细节汇报,他只要知道“策略有效”就够了。老贝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儿子那套“冰冷逻辑”的抵触和不适,或许正是因为自己还困在旧有的思维模式里。当他开始尝试用这套逻辑去解读和应对周围的人和事时,很多曾经的困惑和憋屈,竟豁然开朗。
“也许,小克是对的。”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不是人情冷暖变了,而是利益的计算,一直就在那里。只不过以前我被排除在外,感受不到。现在,因为小克,我被卷了进来。要想不被吞噬,就得学会用他们的逻辑,来保护自己。”
他关掉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明天,或许还会有新的试探,新的应酬,新的、需要他打起精神去应对的场面。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焦虑和恐惧了。因为他手里,有了一套虽然不完美、但确实有效的“工具”。而他,正在学习如何使用它。
“我儿子教我的。”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句话,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感慨,也有一丝淡淡的、对过往那个简单世界的怀念。但他知道,回不去了。他能做的,就是带着儿子给的这份有些特别的“礼物”,在这突然变得复杂的世界里,继续走下去,守住属于他自己的那份平静。他知道,这并不容易,但他似乎,已经找到了方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