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贝结束老家的行程,返回省城。临行前,父母送他到村口,母亲拉着他的手,欲言又止。父亲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以后……少回来也好。清净。” 老贝明白父亲的意思,点了点头。这次回来,虽然用儿子教的方法应付了过去,但那种如芒在背、处处需提防的感觉,并不好受。家族内部的关系,因为贝西克的“名声”,已经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回去躲清静,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回到省城家中,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老贝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乐于接听所有老家打来的电话,或是有求必应地回复每一条微信。他开始有选择地“失联”,或者说,延迟回应。对于不重要的信息,看一眼,不回复;对于可能涉及请托的寒暄,简单客套两句,然后借口“有事”结束对话。他像一只受过惊的鸟,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和家人的小巢。
家族微信群,这个曾经偶尔热闹、更多时候沉寂的虚拟空间,最近却时不时有些暗流涌动。老贝设置成了免打扰,但偶尔点开,总能捕捉到一些耐人寻味的片段。
起初,是舅妈在群里发了几张家宴的照片,菜品丰盛,舅哥坐在主位,红光满面。配文是:“一家人团聚,其乐融融。还是自家孩子贴心,知道常回来看看。” 下面有几个亲戚点赞,附和着“家和万事兴”、“大哥有福气”。
老贝看着,没说话。他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舅哥一家对他拒绝安排小斌的事,心里肯定有疙瘩。这是在不动声色地展示“家庭和睦”,顺便暗讽他“不顾亲情”、“儿子有出息了就不认穷亲戚”。
没过两天,一个远房堂婶在群里抱怨,说儿子大学毕业想在省城找工作,投了无数简历都石沉大海,问群里的“能人”有没有门路。立刻有好几个人@老贝,“明远哥在省城时间长,认识人多,帮忙问问?”“是啊,@明远,你家西克路子广,提携提携弟弟呗!”
老贝看着不断跳出的@,没有立刻回应。他等了一会儿,直到群里这个话题被其他家长里短稍微刷过去一点,才不紧不慢地打字回复:“@所有人 刚看到。省城工作是不好找,竞争大。我退休久了,早就跟不上形势,认识的都是些老黄历,帮不上什么忙。孩子的事,还得他自己多跑跑,多试试,年轻人有冲劲,机会总会有的。[笑脸]”
回复得客气,但意思明确:我帮不上,别找我。而且特意@了所有人,模糊了具体指向,避免单独回应某个人带来的持续追问压力。
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个堂婶回复了一个“[难过]”的表情。另有人出来打圆场:“明远叔说得对,现在都得靠自己。让孩子别灰心。”
老贝注意到,舅哥(也就是他大哥)没有在这个话题里发言。以舅哥以往在群里的活跃度和“家长”姿态,这种涉及“找工作”、“门路”的讨论,他通常会说两句,或是彰显自己的见识,或是隐晦地展示自己的人脉。这次沉默,显得有些刻意。
又过了几天,群里因为清明祭祖的事讨论起来。往年这类家族公共事务,主要是几个长辈和像舅哥这样在老家有些影响力、又比较热心的中生代在张罗。今年,一个堂叔(比舅哥年长几岁,在镇上开个小厂,也算有点实力)提出,今年祭祖的供品和仪式可以搞得更隆重些,费用大家多出点,也显得家族兴旺。
舅哥立刻接话:“三叔说得对!是该好好办办!这几年咱们老贝家日子越来越红火,是该告慰祖宗!钱的事好说,我多出点!”
语气一如既往地带着某种主导感。但这次,响应的人似乎不如以往热烈。只有零星几个人附和“大哥说得是”、“听大哥的”。
这时,另一个平时不怎么冒泡的堂弟(在县城做点小生意)突然发了条消息:“隆重是好事,不过也得量力而行。各家情况不一样,有钱的多出,没钱的少出,心意到了就行。具体怎么弄,是不是让五叔公(家族里一位比较清高的退休教师)和几位长辈一起拿个章程?咱们小辈跟着出力就行。”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不赞同舅哥“我多出点”式的个人主导,建议更程序化、更集体决策。而且抬出了“五叔公”这位比较超然的长辈。
群里安静了几秒。老贝敏锐地感觉到,这不仅仅是关于祭祖费用的分歧。舅哥大概也没想到会有人提出不同意见,而且是以这种“尊重长辈、集体决策”的正当理由。他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六弟考虑得周到。是该听听长辈们的意见。@五叔公,您老看呢?”
五叔公慢悠悠地回了一句:“清明祭祖,心诚为上,仪式从简也可。具体事宜,你们商量着办,我老了,就不掺和了。” 一脚把皮球踢了回来,而且暗示不必过分铺张。
最终,祭祖的事还是定了从简,费用均摊,由几个辈分较高的和那位提意见的堂弟一起操办。舅哥没有再坚持“多出点”,只是说了句“听大家的”。
老贝默默看着这些对话,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舅哥在家族内部的话语权,似乎不像以前那么绝对了。以往,类似的事情,往往是他一锤定音,或者至少他的意见占主导。但现在,有人开始提出不同看法,而且获得了响应。虽然表面还是和和气气,但底下的力量对比,已经在悄然变化。
是因为自己吗?老贝不确定。或许有这方面的因素。舅哥之前想通过他“安排”小斌,被他用儿子教的方法挡了回去,虽然最后提供了老房子作为补偿,但这件事肯定在亲戚小范围内传开了。舅哥没能办成这件事,可能让一些人觉得,他这个“能人”也有力所不及的时候,或者,他和那个“最有出息”的侄子之间的关系,并不像外人想象的那么紧密,至少不足以让侄子为他破例。这或许微妙地动摇了一些人对舅哥“能量”的评估。
当然,也可能有别的因素。那位提意见的堂弟,生意做得不错,或许本来就有自己的想法,只是以前碍于情面或觉得没必要,现在借机表达。那位五叔公,或许也对舅哥过去有些张扬的做派有所不满。
但不管原因如何,结果就是,舅哥在家族事务中的“权威”,出现了松动的迹象。而这一切,老贝似乎在不经意间,成了一个诱因,或者说,一个被观察的坐标。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他皱了皱眉,不太想接,但怕是父母那边有什么事,还是接了。
“喂,是明远二哥吗?” 一个有些陌生,但又似乎在哪里听过的中年男声。
“我是,你是?”
“二哥,是我啊,志强!贝志强!大海叔家的,咱俩小时候还一起摸过鱼呢!” 对方热情地自我介绍。
老贝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想起来了。确实是远房堂弟,论起来还没出五服,但两家走动很少,只在红白喜事上碰过面。他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
“哦,志强啊,好久不见,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贝客气地问,心里警惕着。
“瞧二哥说的,没事就不能给二哥打电话了?” 贝志强笑呵呵的,“我听说二哥前段时间回老家了?哎呀,早知道我过去找你喝两杯了!”
“是回来了一趟,办点事,没待几天。” 老贝敷衍道。
“理解理解,二哥现在是大忙人。” 贝志强话里有话,但语气依旧热情,“其实吧,二哥,我给你打电话,一是叙叙旧,二来呢,确实也有点小事,想请教请教你。”
“请教不敢当,什么事你说。” 老贝不动声色。
“是这样,” 贝志强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我儿子,不是搞了个小装修队嘛,这两年还行,接了些活儿。最近呢,听说县里老粮站那片要改造,有个活儿,不大不小,我儿子想试试。打听了一下,说是项目归县住建局管,具体经办的是个姓王的科长。二哥,我记得……你上次回来,跟县里领导……是不是挺熟?能不能……帮忙递个话,或者,引见引见?”
又来了。老贝心里叹气,这次是直接要牵线搭桥,介入具体的项目了。看来,他在县里被“高规格”接待的消息,还是传出去了,而且被添油加醋,传成了他“跟县里领导很熟”。
“志强啊,” 老贝立刻启动“防火墙”,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苦笑,“你这可真是高看我了。我哪认识什么县里领导?上次回来,是沾了商会的边,人家客气,请我吃了个饭,听了几句场面话。别说引见了,我连人家领导叫什么,具体管啥都不清楚。吃完饭,各走各路,再没联系。你让我递话,我找谁递去?”
“不能吧,二哥?” 贝志强显然不信,“我可都听说了,商会会长、还有副县长都跟你一桌吃饭,对你客客气气的!你要是开口,肯定好使!”
“哎呀,志强,你听谁说的?那都是误会!” 老贝开始“诉苦”,“人家那是看在我儿子那点虚名的面子上,客气一下!真要有事找上去,谁认识我老贝是谁啊?我自己的亲外甥,想让我儿子安排个工作,我都办不了,被我儿子骂得狗血淋头,说再多管闲事就跟我断绝关系!你说,我连自己亲外甥都安排不了,还能帮你递话?那不是害你吗?”
他再次祭出“儿子脾气怪、六亲不认”的大旗,并把舅哥家的事拿出来当佐证,增强说服力。
“啊?还有这事?” 贝志强果然被带偏了,语气惊讶,“大哥家小斌……你都安排不了?”
“安排不了!” 老贝斩钉截铁,“我好说歹说,就差给他跪下了,没用!他那脾气,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最后没办法,我把我家老房子借给小斌先住着,算是尽了点心意。工作的事,想都别想,提都不能提!”
他故意透露了“借房子”这个信息,这既是一个事实(可以验证,增加可信度),也暗示了自己并非完全不近人情,只是能力有限,只能提供这种程度的帮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贝志强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如果连亲舅舅、亲表弟都安排不了,还被骂得那么狠,那自己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堂弟,就更没戏了。而且,贝明远连自己亲外甥都只能“借房子”帮忙,那对自己,恐怕连“借房子”的份都没有。
“唉……” 贝志强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的热切消退了大半,“没想到是这样……我还以为……算了算了,二哥,你就当我没说过。孩子的事,让他自己折腾去吧。”
“是啊,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操心也没用。” 老贝就坡下驴,语气诚恳,“志强,不是二哥不帮你,是实在没那个能力。我要真有那本事,还能不帮自家人?你说是不是?”
“明白,明白,二哥你也难。” 贝志强的语气变得理解,甚至带上了点同情,“那行,二哥,你先忙,我就不打扰了。有空回老家,咱再聚!”
挂了电话,老贝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又是一个。他几乎可以想象,贝志强放下电话后,肯定会把“贝明远连亲外甥都安排不了,还被儿子骂”的消息,在小圈子里传播开来。这对他“能量”的打击,是显而易见的。但与此同时,也替他挡掉了无数类似的请托。
他忽然意识到,儿子教他的这套“防火墙”策略,其效果正在显现,并且开始引发连锁反应。当他不断向外界传递“我儿子脾气怪、不近人情、我管不了也靠不住”的信息时,他在亲戚熟人心目中的“价值”和“可利用性”就在持续降低。当大家都认为“找他没用,甚至可能惹一身骚”时,来找他的人自然就少了。
而对舅哥而言,自己这个原本可能被视为“资源”的妹夫,不仅没能成为助力,反而通过拒绝安排小斌这件事,客观上削弱了舅哥在家族内部的影响力——连自己亲妹夫、亲外甥的事都办不成,别人还会像以前那样相信他的“能量”和“面子”吗?
这并非老贝的本意,他甚至没有主动去攻击或诋毁舅哥。他只是在保护自己和儿子,被动地建立边界。但就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总会扩散,影响到原本看似稳固的关系结构。舅哥的“失势”,似乎是这种涟漪效应的一部分。
这时,妻子从外面回来,看他脸色,问:“又谁的电话?脸色这么差。”
“志强,大海叔家的,想让我帮忙牵线县里的项目。” 老贝简单说了。
“又拒绝了?” 妻子在他旁边坐下。
“嗯,按小克教的说的。” 老贝点头,把过程说了。
“你这套,现在用得是越来越熟了。” 妻子笑了笑,有些无奈,“就是不知道,老家那边,现在都怎么说咱们。”
“爱怎么说怎么说吧。” 老贝这次回答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以前怕人说闲话,怕得罪人,活得累。现在想开了,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不了。自己问心无愧,日子过得清净,比什么都强。小克说得对,你不可能讨好所有人。有些人,你越讨好,他越觉得你好欺负,要求越多。”
妻子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倒是想得开了。”
“不想开能怎么办?” 老贝苦笑,“以前总觉得,亲戚里道的,能帮就帮,是情分。现在看明白了,有些忙,不是不想帮,是根本帮不了,硬要帮,是害人害己。就像小克说的,得先把自己活明白了,才能顾得上别人。我自己都顾不过来,还怎么顾别人?”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妻子:“再说,我这么‘没用’,对你,对小克,不也是好事?至少没人再来烦你们了。”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握了握他的手:“你想明白就好。我就怕你心里难受,觉得对不起谁。”
“难受肯定有,但想通了,也就好了。” 老贝拍拍她的手,“就是大哥那边……我这么一弄,他面子上肯定过不去。以后回老家,怕是要生分了。”
“生分就生分吧。” 妻子语气平静,“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他心里要是真有咱们这门亲戚,就不该拿‘一家人’来逼你做做不到的事。他要是因为这事记恨,那这亲戚,不断也淡了。强求不来。”
老贝点点头,没再说话。他心里清楚,随着儿子那套“防火墙”策略的持续运行,以及由此引发的连锁反应,家族内部原本以人情、面子、血缘为纽带的松散权力结构,正在发生微妙的重组。一些原本的边缘人物可能因为“不抱希望”而获得安宁,一些原本的中心人物可能因为“影响力下降”而失去部分光环。而他自己,正从一个人人想攀附的“热点”,逐渐冷却成一个令人同情或敬而远之的“绝缘体”。这个过程或许会有些阵痛,会失去一些表面的热络,但换来的,是真正的、不受打扰的清净。
这,或许就是儿子想让他达到的状态。虽然手段有些冰冷,过程有些无奈,但结果,似乎正是他内心深处,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和不适后,真正渴望的。他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儿子那简洁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几天前他汇报“舅哥的事处理了”时,儿子回复的“收到。保持。”
保持。是的,保持下去。保持边界,保持清醒,保持这种来之不易的、有些孤独但无比珍贵的平静。他知道,这并不容易,需要他不断克服旧有的习惯和心软。但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这条路的尽头,那片属于他自己的、不受打扰的天地。为此,他愿意继续学习,继续“扮演”那个儿子为他设计的、安全而疏离的角色。这,就是他的选择,也是他为自己和家人,构筑的新防线。家族内部的权力如何重组,亲戚间的亲疏如何变化,他无法控制,也无需过多在意了。他只需,守住自己这一方天地,便足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