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漠寻踪,绝地有门

    天将明未明时,大漠最冷。

    冷孤城背着柳如烟,踏出明月山庄的侧门。绿洲边缘的沙地还浸着夜露,踩上去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无数虫豸在窃窃私语。

    柳如烟伏在他背上,双臂轻轻环着他脖颈。哥哥的背很宽,肩骨硬朗,行走时脊背的肌肉随着步伐微微起伏,沉稳有力。她将脸侧靠在他肩头,能闻到他青衫上淡淡的、混合了血与沙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冰雪般的清冽——那是他内息运转时,冰魄诀自然散发的寒意。

    “哥,”她轻声开口,呼出的白气在黎明前的寒冷中凝成薄雾,“你的内功……很特别。”

    “嗯。”冷孤城应了一声,脚步不停,“雪山十年,只练这一门。”

    “苦吗?”

    “不苦。”冷孤城顿了顿,补充道,“习惯了。”

    柳如烟沉默片刻,又问:“师父……对你好吗?”

    这次冷孤城沉默得久了些。

    “师父很严。”他最终说,“雪山顶上,除了雪,只有剑。他说,剑客的心要像雪一样冷,一样净。说一次,做不到,就在雪里站一夜。说两次,做不到,就在冰窟里冻一天。”

    柳如烟的心揪紧了:“你……站过几夜?”

    “不记得了。”冷孤城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就不说了。因为做到了。”

    柳如烟鼻子一酸,将脸埋进他肩头。

    她忽然明白哥哥为什么这么冷,这么沉默了。那不是天性,是十年冰雪、十年孤绝、十年与剑为伴,硬生生磨出来的壳。

    “哥,”她声音闷闷的,“以后……不用那么冷了。”

    冷孤城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

    “嗯。”他应道,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化开了一点。

    天色渐渐亮起来。

    大漠的日出壮丽得残忍——东方的天际先是泛起鱼肚白,然后染上一抹极淡的绯红,那红越来越浓,越来越艳,终于“轰”地一下,整个天际都烧了起来。金红色的光如熔岩般泼洒下来,将连绵的沙丘镀上一层流动的金。

    可在这片金色的死寂里,没有路。

    埋骨之地在哪里?老穆在哪里?楚天涯是生是死?

    什么都没有。只有沙,无边的沙。

    冷孤城停在一座沙丘顶端,极目远眺。他的目光沉静如渊,一寸寸扫过沙海。他在找,找不一样的沙,不一样的光,不一样的风。

    柳如烟也抬起头,眯眼看向远方。忽然,她轻轻“咦”了一声。

    “哥,你看那儿。”

    她伸手指向东北方向。大约五里外,一片沙地在晨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暗沉沉的铁灰色。那不是沙该有的颜色。

    冷孤城目光一凝,背着她疾奔而下。

    五里路,在冷孤城脚下不过一盏茶功夫。可越接近那片铁灰色沙地,脚步越沉。

    不是累,是地不对。

    脚下的沙,渐渐变得坚硬、板结,踩上去不再是绵软的“沙沙”声,而是“咔咔”的、像是踩碎了什么骨头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锈蚀味,混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

    是血。

    浸透了沙,干了三十年,依然散不去的血味。

    “就是这里了。”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一块半埋的巨石后传来。

    冷孤城骤然停步,手按剑柄。

    巨石后,转出一个人。

    灰布衣裳,破旧斗笠,腰间挂着一块残月铁牌。正是黄沙镇外指路的那个老人。

    老穆。

    他比上次见时更憔悴了,眼窝深陷,满脸沟壑般的皱纹,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点将熄未熄的炭火。

    他看着冷孤城,又看看他背上的柳如烟,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嚼了三十年的黄连。

    “到底……还是来了。”老穆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拉,“楚爷的儿子,苏姑娘的女儿……都长大了,都回来了。”

    冷孤城放下柳如烟,让她靠坐在巨石边,这才转向老穆。

    “带我去埋骨之地。”他直接说。

    老穆摇摇头:“去不了。”

    “为何?”

    “因为埋骨之地的门,三十年开一次。”老穆仰头看了看天色,又低下头,用枯瘦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古怪的图案——一弯残月,月牙里套着七星,“上次开,是三十年前的中秋,楚爷进去的那天。下次开……”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是今夜子时。”

    冷孤城瞳孔一缩。

    今夜子时。那就是还有……六个时辰。

    “门在哪?”他问。

    老穆伸手指向那片铁灰色沙地的中心:“那儿。平时看不见,只有月圆之夜,残月当空时,沙下会显出一道石门。石门上有七星锁,需以残月剑气为钥,才能打开。”

    残月剑气。

    冷孤城的手,无意识地抚上腰间黑铁剑。剑鞘冰凉,可剑身在鞘中,似乎隐隐发烫。

    “你怎知这些?”柳如烟轻声问。

    老穆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因为三十年前,是我赶着马车,送楚爷到门前的。”

    他缓缓坐下,背靠着巨石,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三十年的重担,整个人都佝偻下去。

    “那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楚爷中了毒,脸色白得像纸,可腰板挺得笔直。他站在石门前,回头看我,说:‘老穆,回去吧。告诉映雪,若我三年未归,就当我死了。让她……好好把孩子带大。’”

    老穆的声音哽住了,他用力抹了把脸,才继续说下去:“我不肯走。我说,楚爷,我跟你进去。你笑了,说里面是绝地,多一个人,多一分危险。然后他拔出剑——就是你现在背上这柄‘孤心’——一剑斩在石门上。”

    “石门开了?”柳如烟追问。

    “开了一条缝。”老穆眼中露出恐惧之色,“缝里吹出来的风……是黑的。不是夜色那种黑,是浓得化不开的、像墨汁一样的黑。风里有声音,成千上万的声音,哭的、笑的、吼的、嚎的……像是把古往今来所有死在那里的魂,都关在了里面。”

    他打了个寒噤,抱紧双臂:“楚爷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笑了笑,说:‘老穆,保重。’然后,他就提着剑,走进了那片黑里。石门在他身后,‘轰’地关上了。再然后……沙地翻涌,把石门埋了。整整三十年,再没出现过。”

    冷孤城沉默地听着。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中毒的父亲,提着剑,独自走进绝地。身后是妻儿,是江湖,是三十年的生离。

    “你为什么没回明月山庄?”柳如烟问。

    老穆惨然一笑:“回了。可刚到庄外,就看见沈星河的人围了庄子。我躲了三天,想找机会见苏姑娘,可庄子被围得铁桶一般。后来听说苏姑娘被迫……嫁了。我知道回不去了,就在大漠里流浪,等。等楚爷出来,或者等……他的后人回来。”

    他看向冷孤城,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光:“我等到了。”

    冷孤城与他对视片刻,忽然问:“石门上的七星锁,怎么开?”

    老穆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展开。纸上画着一幅简图——一弯残月,月牙里按北斗方位标着七个点。每个点旁,都有细如蚊足的注解。

    “这是楚爷进门前,用剑尖在沙上画的。我偷偷拓了下来。”老穆指着那七个点,“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北斗七星。需以残月剑气,按七星方位,依次点中这七个点。顺序不能错,力道不能差。错一点,石门永闭;差一分,剑气反噬。”

    他抬起头,看着冷孤城:“你会残月剑法吗?”

    冷孤城摇头:“师父只教了基础剑式,说残月剑法需自悟。”

    老穆愣了愣,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一个孤绝老人!不愧是楚爷的至交!是了……残月剑法,剑意如月,圆缺在心。招式是死的,月是活的。不会……才好!不会,才能悟出你自己的残月!”

    他止住笑,将羊皮纸塞进冷孤城手里:“拿着。虽然没用,但……是个念想。”

    冷孤城接过羊皮纸,看了一眼,叠好收起。

    “你在这里等。”他对柳如烟说,又看向老穆,“护好她。”

    老穆重重点头:“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谁也动不了小姐。”

    柳如烟却抓住冷孤城衣袖:“哥,你要去哪?”

    “练剑。”冷孤城说。

    他转身,走向那片铁灰色沙地的深处。

    晨光越来越亮,沙地上的温度开始攀升。可冷孤城走的那片区域,却莫名地越来越冷。

    他在沙地中央盘膝坐下,将黑铁长剑横放膝头。

    闭目,调息。

    冰魄诀的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所过之处,血液渐冷,呼吸渐缓,心跳……越来越慢。

    慢到几乎停止。

    然后,他开始“看”剑。

    不是用眼,是用心。

    看剑的长度——三尺三寸。看剑的重量——七斤七两。看剑的材质——玄铁混着寒铁,在雪山之巅淬炼了七七四十九天。看剑的纹路——没有纹路,光滑如镜,映得出人心。

    看剑的“魂”。

    剑有魂吗?

    师父说,剑客的魂在剑里。剑客的心有多冷,剑就有多利;剑客的意有多绝,剑就有多快。

    那他冷孤城的魂,是什么?

    是雪山十年孤寂?是师父严苛训诫?是眼角这道不知来历的剑痕?是怀中这半块残月玉佩?还是……昨夜才知晓的,那段血海深仇?

    都不是。

    他的魂,是“孤”。

    生来就孤,长得孤,活得孤。孤到习惯了,孤到以为这就是全部。

    可现在,不了。

    他有娘了,等了三十年的娘。他有妹妹了,肯为他挡毒针的妹妹。他有大哥了,生死相托的大哥。

    他还有……爹。

    一个中了毒、进了绝地、生死未卜三十年的爹。

    孤剑有了牵挂,还是孤剑吗?

    冷孤城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这些牵挂沉甸甸地压进心里时,膝头的剑,开始颤。

    不是手抖,是剑自己在颤。

    “嗡——”

    低沉的剑鸣,从剑鞘中透出,起初很轻,渐渐变响,最后竟如龙吟般,在沙地上回荡开来!

    远处的柳如烟和老穆同时抬头,震惊地望来。

    冷孤城依旧闭着眼。

    可他“看”见了。

    看见剑身里,有一点光,缓缓亮起。那光很冷,很淡,像冬夜窗上结的霜花。光从剑镡处生发,沿着剑脊,一寸寸向下蔓延,所过之处,剑身泛起月华般的清辉。

    当那光蔓延到剑尖时——

    冷孤城睁眼。

    拔剑。

    “锵——!”

    黑铁长剑出鞘,剑光如残月乍现,不是刺目的亮,是清冷的、朦胧的、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的光。

    可那光一出,整片沙地的温度,骤降!

    沙地上凝结出细密的白霜,以冷孤城为中心,向四周蔓延。空气中甚至飘起了细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冰晶。

    残月剑气。

    不是练出来的,是心里有了月,剑里自然就有了光。

    冷孤城起身,挥剑。

    没有招式,只是随意一划。

    剑光过处,沙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弯月形的痕迹。痕迹边缘,沙粒被冻成了晶莹的冰粒,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收剑,还鞘。

    转身,走回巨石边。

    柳如烟呆呆地看着他,又看看沙地上那道月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穆却“噗通”一声跪下了,老泪纵横:“成了……成了!楚爷,你看见了吗?你儿子……悟出残月剑气了!你楚家的剑,没绝!没绝啊!”

    冷孤城扶起他,没说话,只是望向东方。

    那里,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泼洒下来,将大漠染成一片辉煌。

    可他知道,真正的较量,在夜里。

    在残月当空时。

    在埋骨之地的石门前。

    “等。”他说。

    一个字,在晨光里,冷得像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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