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白天,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日头毒辣,晒得沙地滚烫,连远处的景物都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可铁灰色沙地中央那片区域,却始终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肉眼可见的寒雾。冷孤城盘坐在雾中,膝上横剑,一动不动,像一尊冰雕。
柳如烟坐在巨石投下的阴影里,背上的伤口在月华丹的药力下已开始愈合,可失血过多的虚弱还在。老穆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馕饼,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
“小姐,吃点。”
柳如烟接过,小口咬着。馕饼很硬,嚼在嘴里像沙粒,可她吃得很认真。因为她知道,今夜子时之后,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吃不上像样的东西了。
“穆叔,”她轻声问,眼睛望着远处雾中那个孤峭的身影,“你说……爹还活着吗?”
老穆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干涩,“埋骨之地……不是人该去的地方。三十年前楚爷进去时,毒已入心脉,武功尽失。那种情况下,在绝地里活三十年……”
他没说下去,可意思已经明了。
柳如烟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馕饼,嚼得腮帮发酸。
“可哥相信爹还活着。”她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也信。”
老穆看着她年轻却倔强的侧脸,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同样倔强的白衣女子。她也是这样,抱着襁褓里的婴孩,站在山庄门口,望着大漠的方向,说:“天涯会回来的。我等他。”
这一等,就是半生。
“会回来的。”老穆重重点头,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楚爷那样的人……阎王爷不敢收。”
日头渐渐西斜。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沙丘背后时,大漠骤然冷了下来。那不是寻常的昼夜温差,而是一种透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从铁灰色沙地的深处,一丝丝渗出来。
冷孤城睁开了眼睛。
他起身,提起剑,走回巨石边。
“时辰快到了。”老穆紧张地搓着手,指向沙地中央,“你看那儿。”
冷孤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月光还未升起,可那片沙地,已经开始“活”了。
沙地在蠕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流动,而是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沙下翻身,将表面的沙粒缓缓拱起、推平、再拱起。沙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响越来越大,最后竟如潮水般,在死寂的大漠里回荡。
然后,有光。
不是月光,是沙粒本身在发光。铁灰色的沙粒,一颗接一颗,泛起幽蓝色的、磷火般的微光。光很弱,可千千万万的沙粒一起亮起,整片沙地便成了一片幽蓝的、微微荡漾的“海”。
海中央,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升起。
先是尖顶,然后是一道弧形的边缘,接着是整扇门——一扇高达三丈、宽逾两丈的、巨大的石门,从沙海中“长”了出来。
石门通体漆黑,不知是什么石材,表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任何倒影。门扇正中,雕刻着一幅图案——
一弯残月。
月牙的弧度凌厉如刀,月身布满细密的、仿佛天然形成的裂纹。而在月牙的怀抱里,按北斗七星的方位,镶嵌着七颗拳头大小的宝石。
宝石是血红色的,在幽蓝的沙光映照下,像七只半睁半闭的、滴血的眼睛。
“七星锁月……”老穆喃喃道,声音发颤,“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冷孤城静静看着那扇门。
石门完全升起后,沙地的蠕动停止了。幽蓝的沙光渐渐暗淡下去,只剩门上那七颗血宝石,还在散发着妖异的红光。
而此刻,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圆月,是残月。
一弯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月牙,从东方天际缓缓爬升。月光很淡,很冷,像临终者最后一缕呼吸。可当那缕月光照在石门上时——
“嗡……”
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轰鸣,从石门内部传来。
门上的残月浮雕,亮了。
不是宝石那种妖异的红光,是清冷的、月华般的银白。光从浮雕的裂纹中渗出,起初只是一线,然后越来越亮,最后整弯残月都变得晶莹剔透,仿佛真有一轮明月,嵌在了石门里。
“就是现在!”老穆急声道,“残月当空映石门,七星锁钥待剑开!冷少侠,快!”
冷孤城迈步,走向石门。
他的步子很稳,可每一步踏在沙地上,脚下都凝结出一片白霜。冰魄诀的内力已运转到极致,周身三尺,寒气凛冽。
他在石门前三丈处停步。
抬头,看月。
看门上那弯发光的残月,也看天上那弯真正的残月。
然后,他拔剑。
“锵——!”
黑铁长剑出鞘的刹那,剑身亮起同样的、月华般的光。那不是反射的月光,是剑自己的光,是冷孤城心里那轮月,照进了剑里。
他举剑,剑尖遥指石门。
第一颗星——天枢。
剑光一闪。
不是刺,是点。一道凝练如丝的剑气,从剑尖射出,快得看不见轨迹,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月形的光痕。
“叮!”
剑气正中天枢位的血宝石。
宝石猛地一亮,红光暴涨,几乎要炸开。可下一刻,红光中渗进了一丝银白——是残月剑气。红与白在宝石中纠缠、撕扯,最后“噗”地一声轻响,宝石……变成了透明的。
像一块被洗净血污的水晶,静静嵌在那里,映着月光。
冷孤城手腕一转,剑尖指向第二颗星——天璇。
“叮!”
第二颗宝石透明。
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
每一剑,都精准、冷静、恰到好处。多一分力,宝石会碎;少一分力,剑气不足以洗净血光。可冷孤城的剑,稳得像用尺子量过。
柳如烟屏住呼吸,指甲掐进了掌心。
老穆瞪大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为三十年前的楚天涯祈祷,又像是在为眼前的冷孤城鼓劲。
第五颗、第六颗……
当第六颗摇光位的宝石透明时,冷孤城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是累,是石门在“吸”。
每点亮一颗宝石,石门就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不是吸他的身体,是吸他的内力、他的剑气、他剑里的“月”。六剑过后,他体内的冰魄诀内力,已耗去七成。
而最后一颗——开阳位的宝石,是七星中最亮、最大、红光最盛的一颗。
它嵌在残月浮雕的正中央,像月的心脏,也像……这只七星锁的阵眼。
冷孤城深吸一口气。
冰魄诀疯狂运转,雪山十年苦修积攒的寒气,从四肢百骸、从骨髓深处,一丝丝榨出来,汇入经脉,灌入剑中。
剑身的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可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怕,是剑气太满,剑身太烫,几乎要握不住。
“哥!”柳如烟失声喊出来。
冷孤城没回头。
他盯着那颗开阳宝石,盯着宝石里翻涌的、仿佛有生命的血光。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不看,是用“心”看。
看剑里的月,看心里的月,看三十年前那个提着剑走进黑暗的父亲,看三十年后这个提着剑来寻找父亲的儿子。
看生,看死,看离别,看重逢。
看孤。
然后——
“开!”
一声低喝,剑出!
这一剑,很慢。
慢得柳如烟能看清剑尖划过的每一寸轨迹,慢得老穆以为剑在半途就会力竭坠落。
可就是这样慢的一剑,刺出时,整片沙地,骤然结冰!
以冷孤城为中心,寒冰如潮水般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沙粒冻结成坚硬的冰晶,在月光下反射出璀璨的、仿佛星河倒坠的光。
剑尖,终于点在了开阳宝石上。
“叮…………”
不是清脆的响声,是悠长的、仿佛古钟鸣响的余韵。那余韵在石门内部回荡,一层层,一圈圈,越来越响,最后竟如天雷般,在每个人心头炸开!
开阳宝石,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反复七次。
终于——
“咔嚓。”
一声轻响,宝石透明。
七星,全亮。
石门上的残月浮雕,在这一刻,光华大放!那光不再是清冷的月白,而是炽烈的、纯正的银白,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轰隆隆隆——”
石门,开了。
不是缓缓打开,是从中间,向两侧,轰然洞开!
门开的刹那,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了尘土、血腥、腐朽、以及某种古老威严的气息,从门内汹涌而出。那气息如此浓烈,如此真实,撞在脸上,像一记闷拳。
门内,是一片漆黑。
比最深的夜更黑,比死亡更静。那黑暗浓得化不开,连石门自身散发的银白月光,照进去不过三尺,就被彻底吞噬。
冷孤城收剑,还鞘。
他站在洞开的石门前,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门内的黑暗像一张巨口,随时要将他吞没。
“哥……”柳如烟挣扎着站起来,想走过去。
冷孤城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静,静得像在告别。
“等着。”他说。
然后,他转身,一步,踏进了黑暗里。
身影瞬间被吞没。
“哥——!”柳如烟想冲过去,却被老穆死死拉住。
“小姐!不能进去!冷少侠说了,等着!”
“可他在里面!一个人!”柳如烟泪流满面。
老穆死死拽着她,看着那扇洞开的、仿佛通往幽冥的石门,老眼浑浊,却闪着异样的光。
“相信他。”老人说,声音嘶哑却坚定,“他是楚天涯的儿子。楚家的人……不会死在门里。”
柳如烟瘫坐在地,望着石门,望着门内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指甲深深掐进沙里。
月光冷冷照着。
石门静静开着。
而门内,无声无息。
仿佛刚才进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粒投进深海的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