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月碎人未归,情义两难全

    冷孤城醒来时,最先感觉到的,是冷。

    不是外界的寒冷,是从骨头缝里、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寒意。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僵硬麻木,像不属于自己。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混合着一种诡异的、仿佛有无数冰针在经脉中游走的尖锐刺痛。

    他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素雅的帐顶,月白色的纱帐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混着一种极淡的、属于母亲的、清冷如梅的气息。

    明月山庄。他自己的房间。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有一瞬的恍惚。记忆的最后,是沈星河胸口喷溅的血,是体内疯狂炸开的剑意,是天边那轮仿佛圆了一线的残月,然后……是黑暗。

    “哥!你醒了!”

    惊喜的声音在床边响起。柳如烟扑到床前,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可那双眸子此刻亮得惊人。她伸出手,想碰碰他,却又不敢,手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我……”冷孤城想开口,声音却嘶哑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别说话!”柳如烟急声道,转身从旁边小几上端来一盏温热的参汤,小心地喂到他唇边,“先喝点水润润喉。你昏迷三天了,陆大哥说你经脉受损极重,需静养,不能动气,不能……”

    她的话顿住了,因为冷孤城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冰,没什么力气,可握得很紧。

    “娘……”他嘶声问,“陆大哥……庄里……”

    “都好!都好!”柳如烟连连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娘没事,只是伤心过度,又守了你两夜,刚刚被陆大哥劝去歇息了。陆大哥在庄外处理后续,七星楼的人散的散逃的逃,沈星河的尸体……陆大哥说留着无用,已焚了。庄里损失不大,老仆们只伤了几个,无人身亡。”

    她一口气说完,看着冷孤城苍白如纸的脸,又哽咽起来:“哥……你吓死我了……陆大哥说,你用了禁术,燃烧气血神魂,强催剑意,差点就……就回不来了……”

    冷孤城沉默地听着,慢慢松开手,接过她手中的汤盏,自己小口喝着。参汤温热,入喉却激得胸口一阵翻涌,他强压下喉间的腥甜,将一盏汤慢慢喝完。

    体力,似乎恢复了一丝。

    “扶我……起来。”他说。

    “不行!”柳如烟急道,“陆大哥说了,你必须躺着!”

    “扶我。”冷孤城重复,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柳如烟看着他平静却坚决的眼神,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小心地扶他坐起,在他背后垫了好几个软枕。

    坐起身,视野开阔了些。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简洁得近乎空旷。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残月西沉,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可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我的剑呢?”他问。

    柳如烟从床边矮柜上取过黑铁长剑,递给他。剑已归鞘,鞘身冰凉。冷孤城接过,拔剑出鞘三寸。

    剑身依旧乌黑沉黯,可仔细看,剑脊上那道天然的弯月云纹,颜色似乎深了些,纹路边缘,多了一丝极淡的、仿佛冰裂般的银色细痕。那是强行吞噬星辰之力、承载超越极限的剑意后,留下的不可逆的印记。

    这柄陪他走过雪山十年、江湖数月的“孤心”,恐怕也到了极限。

    最多,还能出一剑。

    一剑之后,剑断,人亡。

    他将剑归鞘,轻轻放在手边。

    “陆大哥说,”柳如烟在一旁坐下,声音低了下去,“你体内现在有两股力量在冲撞。一股是你本来的冰魄寒气,一股是……是爹留在剑谱里的残月剑意。那晚你强行引剑意入体,两股力量在你经脉里打架,几乎把你的身子……撕碎了。”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和后怕:“陆大哥用了三颗‘九转还魂丹’,又用金针过穴,才勉强把你的心脉护住。可那两股力量太强,他也只能暂时压制,无法化解。他说……说如果找不到办法调和,最多一个月,两股力量就会彻底失控,到时候……”

    她没说完,可意思已明。

    冷孤城平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听别人的事。

    “一个月,”他重复了一遍,看向柳如烟,“够了。”

    “什么够了?”柳如烟一愣。

    冷孤城没回答,只是问:“爹在剑谱里,除了剑法,还留了什么?”

    柳如烟想了想,从怀中取出那本《残月剑谱》。剑谱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只是封皮边缘有些焦痕,是那晚强行激发剑意时留下的。她翻开最后一页,指着角落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批注:

    “月缺可圆,剑断可续。唯人心执念,如渊难平。若后世弟子遇两力相冲、经脉将崩之厄,可往大漠深处‘血月泉’,以泉中‘阴阳混沌炁’调和。然泉有凶兽镇守,非舍生忘死、心无挂碍者不可近。慎之,慎之。”

    字迹潦草,墨色深暗,是楚天涯的笔迹。看来他早料到,后世修炼残月剑法者,可能会有此一劫。

    “血月泉……”冷孤城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在哪?”

    “陆大哥已经派人去查了。”柳如烟道,“可大漠深处地方太多,地图不全,一时半会儿恐怕……”

    “我知道在哪。”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人转头。老穆拄着拐杖,佝偻着背,缓缓走进来。他看起来比三天前更憔悴了,脸上死气沉沉,只有那双眼睛,还燃着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穆叔?”柳如烟起身。

    老穆走到床前,看着冷孤城,看了很久,才缓缓道:“血月泉……在埋骨之地往西三百里,一处终年笼罩血雾的峡谷深处。三十年前,我随楚爷追捕一伙马贼,误入过那里。泉边确实有凶兽,形如巨蜥,头生独角,口吐毒焰,刀剑难伤。楚爷当年与它交手百招,未能取胜,最后以残月剑气逼退它,我们才侥幸脱身。”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楚爷说,那凶兽是上古异种,名为‘毒焰蛟’,守护着血月泉下的‘阴阳混沌炁’。那炁是天地初开时残存的混沌之气,可调和阴阳,融合万物。但要想取炁,必须先过毒焰蛟那一关。”

    冷孤城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问:“怎么取炁?”

    “泉眼之下三丈,有一块‘混沌石’。石中生有一缕混沌炁,需以至亲之血为引,以内力缓缓牵引,渡入体内。”老穆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可那毒焰蛟……冷少侠,你现在的身子,莫说毒焰蛟,便是寻常高手,也……”

    “带我去。”冷孤城打断他,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

    “哥!”柳如烟急道,“你不能去!你这样子,怎么去?等养好伤,等陆大哥找到更多帮手,我们……”

    “等不了。”冷孤城看向她,眼神很深,“一个月,太短。从这里到大漠深处,往返便要十余日。找泉、战蛟、取炁……时间,不够。”

    “可……”

    “如烟,”冷孤城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爹还在埋骨之地等着。娘苦了三十年,不能再苦了。我必须活着,必须好起来。”

    柳如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何尝不知道?可她怕。怕哥哥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怕刚刚团聚的家,转眼又要破碎。

    “我陪你去。”她咬牙道。

    “不行。”冷孤城摇头,“你伤未愈,庄里需要人守着。娘也需要人陪着。”

    “那让陆大哥陪你去!”

    “陆大哥要坐镇山庄。”冷孤城看向窗外,东方天际已亮起一线金光,“沈星河虽死,可七星楼树大根深,各地分舵未灭,仇家未清。庄内空虚,若无人坐镇,恐生变故。陆大哥智谋武功皆高,有他在,庄里才能安稳。”

    他说得条理清晰,已将一切安排妥当。仿佛不是在决定自己的生死之路,只是在布置一桩寻常事务。

    柳如烟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哥哥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从前的冷孤城,冷,孤,像一柄出鞘的剑,只有锋芒,没有温度。可现在的他,依旧冷,依旧孤,可那冷孤之下,多了一种沉淀下来的、仿佛背负了什么沉重东西的……静。

    是丁,是责任。

    对娘的责任,对妹妹的责任,对这个刚刚有了一点“家”的样子的地方的责任。

    所以他不能倒,不能死。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九死一生,他也得去闯。

    因为有人,在等他回来。

    柳如烟擦干眼泪,重重点头:“好。我不拖你后腿。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回来。活着回来。”

    冷孤城看着她红肿却坚定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答应。”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逍遥一身风尘,快步走进来,见冷孤城已醒,先是一喜,随即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和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喜色又沉了下去。

    “二弟,”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冷孤城脉门,片刻后,眉头紧锁,“比我想的还糟。冰魄寒气与残月剑意在你经脉里已成拉锯之势,我以金针勉强封住几处要穴,可封不了多久。最多二十天,必会爆发。”

    “我知道。”冷孤城收回手,“血月泉,我去。”

    陆逍遥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有些苦涩,也有些……骄傲。

    “我就知道劝不住你。”他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皮卷,摊开,是一幅简陋的大漠地图。他指着地图西侧一片用朱砂标出的区域,“血月泉大概在这一带。我查了庄里旧档,三十年前楚前辈确实去过那里,还留了句话。”

    他指向皮卷角落一行小字:

    “泉下有混沌,可融万力。然守泉之兽,非人力可敌。若后世弟子不得已而至,切记:蛟畏极寒,喉下有逆鳞,破之可伤。”

    是楚天涯的笔迹。

    “极寒……”陆逍遥看向冷孤城,“你的冰魄诀,或许有用。但以你现在的状态,恐怕……”

    “够出一剑。”冷孤城平静道。

    陆逍遥不说话了。

    他知道冷孤城说的“一剑”是什么意思。那是搏命的一剑,赌上所有的一剑。成了,取炁疗伤;败了,葬身兽腹。

    没有第三条路。

    “什么时候走?”他最终问。

    “明天。”冷孤城道,“早一日,多一分希望。”

    陆逍遥点头,不再劝。他只是从怀中又取出一个玉瓶,塞进冷孤城手里:“这里面有三颗‘续命丹’,关键时刻可吊住一口气。还有这个——”

    他又掏出一枚小小的、青铜所制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七颗星辰,中央却有一道剑痕,将七星从中斩断。

    “这是从沈星河尸体上找到的‘七星令’。凭此令,可号令七星楼残余势力。我试过了,还有用。你带上,路上若遇到七星楼的人,或许能省些麻烦。”

    冷孤城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他摩挲着令牌上那道深深的剑痕——那是他那晚一剑穿胸时留下的。

    “谢了,大哥。”

    陆逍遥拍拍他肩膀:“兄弟之间,不说这个。庄里有我,你放心。”

    他说完,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冷孤城,很认真地说:

    “二弟,活着回来。我还没喝够你的喜酒。”

    冷孤城怔了怔,随即,极淡、极淡地,弯了弯唇角。

    “好。”

    陆逍遥也笑了,转身大步离去。

    房间里又静下来。

    柳如烟去打水熬药,老穆去准备行装。冷孤城独自坐在床上,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看着手中那枚冰冷的七星令,看着床边那柄沉默的黑铁剑。

    然后,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

    心念微动,冰魄诀运转。

    一丝寒气,从指尖渗出,在掌心凝结成一枚小小的、晶莹的六角冰花。冰花缓缓旋转,折射着晨光,美丽,却脆弱。

    就像他现在的生命。

    他握拢手掌,冰花碎裂,化作冰尘,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还不够。

    要想从毒焰蛟口中夺取混沌炁,要想活着回来,他需要……更强的力量。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

    冰魄寒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带来针扎般的刺痛。残月剑意则盘踞在心脉附近,银白的光丝如蛛网般蔓延,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撕裂般的痛楚。

    两股力量,水火不容。

    他试着,将一丝冰魄寒气,引向心脉。

    “呃……”

    剧痛瞬间炸开!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那两股力量像被激怒的凶兽,在他经脉中疯狂冲撞,几乎要将身体撕碎!

    他立刻撤去寒气,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不行。

    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调和两股力量,连引导都做不到。

    只能……靠外物了。

    血月泉,混沌炁。

    唯一的希望。

    他重新睁眼,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绝。

    窗外,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通往生,或死的路,也开始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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