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血泉雾锁,孤剑斩蛟

    大漠的风,在黎明前最烈。

    冷孤城一人一马,一袭青衫,一柄黑铁剑,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在苍茫的沙海中,向着西方,孤独前行。

    马是老穆从庄里马厩挑出的,一匹通体乌黑、唯独四蹄雪白的“乌云踏雪”,神骏异常,耐力十足。行囊里只有三样东西:水囊、干粮、陆逍遥给的玉瓶和七星令。

    没有送行。

    是他不让的。天未亮时,他便悄悄出了庄子,只给柳如烟留了张字条:“等我回来。”他知道,若让母亲和妹妹送到庄外,看着自己走,那场面,他怕自己会回头。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关,只能一个人闯。

    日头渐渐升高,毒辣的阳光炙烤着沙地,热浪蒸腾。可冷孤城周身三尺,却始终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肉眼可见的寒雾。冰魄诀自行运转,抵御着外界的酷热,也勉强压制着体内那两道蠢蠢欲动的狂暴力量。

    他不敢全力催动内力,只能让寒气维持在最低限度,像一层薄薄的铠甲,护着经脉,也延缓着那两道力量冲撞的速度。可即便如此,每走一个时辰,胸口那撕裂般的痛楚,便会加剧一分。残月剑意像一头被囚禁的凶兽,在他心脉附近左冲右突,每一次挣扎,都带来钻心的剧痛。

    他只能忍着,咬着牙,继续向前。

    按照老穆画出的简陋地图和描述,血月泉在埋骨之地西侧约三百里,一处终年笼罩血色雾气的峡谷中。他先回到埋骨之地的石门附近——那里已成一片死寂,沈星河的尸体早已被黄沙半掩,只剩下几件破碎的衣物和干涸发黑的血迹。七星楼的人撤得干干净净,连战场都未来得及打扫。

    他在石门前静立了片刻,望向那扇紧闭的、仿佛吞噬了父亲三十年的黑色巨门。

    “爹,”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沙地上很快被风吹散,“等我。取到混沌炁,治好伤,我就回来接你。”

    石门沉默,只有风沙呜咽,像是回应。

    他不再停留,拨转马头,向西而行。

    接下来的三天,是纯粹的死寂与煎熬。

    大漠深处,人迹罕至。除了无边的黄沙,便是被风蚀得千奇百怪的雅丹地貌。偶尔能看见几具风干的白骨,不知是旅人还是马贼,早已被时光和风沙磨去了所有存在的痕迹。

    干粮和水在迅速消耗。体内的痛楚,也在与日俱增。到第四天午后,冷孤城已不得不每走半个时辰,就停下歇息片刻,运功强行压制体内翻腾的气血。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唇上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深潭,映着大漠荒凉的天空。

    第五天黄昏,他看到了血雾。

    那时他正翻过一道高大的沙梁,极目远眺,寻找今夜的宿处。忽然,在西边天际的尽头,地平线上,升起一片淡淡的、诡异的暗红色。

    那不是晚霞。

    晚霞是绚烂的、铺满天际的。而那片红色,是凝聚的、沉滞的,像一大团干涸的、凝固的血,涂抹在灰黄的沙海之上。红雾的边缘,还在缓缓地、不易察觉地流动、翻滚,仿佛有生命一般。

    血月泉,到了。

    冷孤城精神一振,催马下梁,向着红雾的方向疾驰。越靠近,那红雾越浓,颜色也越深,从暗红变成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滴出血来的赤红。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不是血腥,更像某种浓郁的、带着铁锈和硫磺气息的矿物味道,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他撕下一截衣襟,用水浸湿,蒙住口鼻。冰魄诀运转,寒气护住心肺,这才感觉好些。

    又前行了约莫十里,前方出现一道巨大的、如同被天神巨斧劈开的峡谷裂口。裂口宽逾百丈,深不见底,两侧是陡峭如刀削的赤红色岩壁。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色雾气,正是从这裂谷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升腾,将峡谷上方方圆数里的天空,都染成了诡异的暗红。

    峡谷入口处,散落着许多白骨。

    不是人骨,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兽骨。有巨大的、长达数丈的蛇类骨骸,有生着独角的牛头骨,有肋生双翼的鸟类骨架……更多的,是许多冷孤城根本辨认不出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怪异骨骼。所有骨骼都呈现一种被剧烈腐蚀过的焦黑色,不少上面还残留着清晰的、仿佛被利齿撕咬或毒液灼烧的痕迹。

    这里,是生命的禁区。

    冷孤城勒住马,在峡谷入口外百步处停下。他下马,将马拴在一块巨岩后,拍了拍马颈:“在此等我。若我三日未归,你便自行离去。”

    马儿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手,眼中竟似有不舍。

    冷孤城不再犹豫,紧了紧背上的剑,迈步,走向那道仿佛通往地狱的裂口。

    一入峡谷,光线骤暗。

    血雾浓得如同实质,能见度不足三丈。脚下是松软的、带着黏性的暗红色沙土,踩上去发出“噗嗤”的闷响,仿佛踩在腐烂的血肉上。空气里的硫磺味和铁锈味浓烈了十倍,即使隔着湿布,依旧刺鼻。更诡异的是温度——外界是沙漠的酷热,可这峡谷深处,却阴冷潮湿,寒气透骨。

    他运起冰魄诀,寒气在体表形成一层更厚的冰甲,隔绝了那无孔不入的阴冷和似乎带有腐蚀性的血雾。同时,他放轻脚步,凝神细听。

    除了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峡谷里死一般寂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被那诡异的红雾吸收了大半,传不出多远。

    他沿着峡谷,小心翼翼地向深处走去。岩壁上,随处可见巨大的、仿佛被某种庞大生物爬行摩擦过的光滑痕迹,以及一片片被毒液腐蚀出的、坑坑洼洼的焦黑凹陷。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隐约传来了水声。

    不是潺潺溪流,是某种沉闷的、仿佛从地底深处涌出的、带着气泡翻滚的“咕嘟”声。随着水声,空气中那股硫磺味更加浓烈,还混合了一丝奇异的、仿佛月华般的清冷气息。

    是混沌炁的气息。

    冷孤城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又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峡谷在此处变得开阔,形成一个约莫百丈方圆的天然石窟。石窟中央,是一汪大约十丈见方的、深不见底的泉水。泉水的颜色,是比周围血雾更深、更纯粹的暗红,像一池浓稠的血浆,在缓缓地、诡异地翻涌、冒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散发出一缕混合着硫磺和清冷月华的气息。

    而在血池中央,有一小块突出的、光滑如镜的黑色岩石。岩石上,生长着一株……不,不是植物。

    是一团拳头大小、不断变换着形状和颜色的、仿佛有生命的光团。

    光团内部,黑白二气如两条游鱼,首尾相衔,缓缓旋转。白气清冷如月,黑气沉凝如渊。二者看似截然相反,却又浑然一体,散发出一种古老、混沌、仿佛能包容、调和万物矛盾的玄奥气息。

    阴阳混沌炁。

    冷孤城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找到了。

    他正要迈步上前,忽然,浑身汗毛倒竖!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暴戾、贪婪、古老威压的恐怖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从血池深处,轰然升起!

    “咕噜噜……”

    血池剧烈翻涌,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深,最后,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底的沉闷嘶吼,一个庞大的、令人窒息的阴影,从漩涡中心,缓缓升起。

    首先露出的,是一只足有磨盘大小、覆盖着暗红色厚重鳞片的爪子。爪趾如钩,寒光闪闪,轻易地扣入池边的岩石,将坚硬的岩石抓出深深的沟壑。

    接着,是另一只爪子。

    然后,是庞大如小丘的身躯——覆盖着层层叠叠、仿佛铠甲般的暗红鳞片,背部生着一排狰狞的骨刺。粗长的脖颈,布满瘤状凸起,硕大狰狞的头颅缓缓探出血池,一双灯笼大小的、赤金色的竖瞳,冰冷、暴戾、不带丝毫感情地,锁定了池边的冷孤城。

    头颅正中,一根弯曲如新月、黑中透红的独角,闪烁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巨口微张,露出交错如匕首的森白利齿,齿缝间,暗红色的毒涎滴落,落在血池中,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冒出缕缕刺鼻青烟。

    毒焰蛟。

    上古凶兽,镇守血月泉的霸主。

    它看着冷孤城,那双赤金竖瞳中,闪过一丝极人性化的、混合了贪婪与残忍的光芒。仿佛在它眼中,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顿……送上门的美餐。

    冷孤城的手,缓缓按上了剑柄。

    体内,冰魄寒气和残月剑意,似乎感应到了外界这恐怖存在的威胁,同时躁动起来!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可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眼神,比手中的剑更冷。

    毒焰蛟似乎被他的眼神激怒了,发出一声低沉如闷雷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从血池中完全立起!带起的血水如瀑布般泼洒,整个石窟都在震颤!

    它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渺小的人类,然后,张开了巨口。

    没有火焰喷出。

    只有一点暗红色的、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污秽与剧毒的光点,在它喉咙深处迅速凝聚、膨胀,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毁灭气息。

    毒焰。

    焚尽万物,污秽神魂,连真气都能腐蚀的绝世凶焰。

    光点膨胀到拳头大小,然后,猛地喷射而出!

    不是一道火柱,是一团凝练到极致、快如闪电的暗红火球,拖着长长的尾焰,直扑冷孤城面门!火球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发出“噼啪”爆响,连弥漫的血雾都被瞬间蒸发出一条真空通道!

    冷孤城没躲。

    也躲不开。

    火球的速度太快,笼罩范围太大。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出剑。

    “锵——!”

    黑铁长剑出鞘的刹那,剑身上那最后一丝残月剑光,骤然亮到极致!他不再压制体内狂暴的剑意,反而主动引导,将盘踞心脉附近的残月剑意,疯狂注入剑中!

    与此同时,冰魄诀运转到极限,周身寒气狂涌,在身前凝结成一面厚达尺余、晶莹剔透的弧形冰盾!

    “七星映月”守式,以身为阵眼,以冰为月华!

    “轰——!!!”

    暗红火球,狠狠撞在冰盾之上!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冰盾剧烈震颤,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恐怖的高温和剧毒,透过冰盾传来,冷孤城只觉握剑的手臂如被烙铁烫过,皮肤瞬间焦黑,钻心的灼痛混合着诡异的麻木感,顺着手臂急速蔓延!

    “呃啊——!”

    他嘶吼着,将最后的内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冰盾!冰盾光华大放,寒气与毒焰疯狂对冲、湮灭,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

    终于,火球的威力耗尽,消散在空气中。

    而冰盾,也“咔嚓”一声,彻底碎裂,化作漫天冰晶,簌簌落下。

    冷孤城踉跄后退数步,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右臂衣袖尽毁,整条手臂焦黑一片,布满了水泡和溃烂的伤口,剧痛钻心。更可怕的是,一股阴寒歹毒的毒力,正顺着伤口,向心脉侵蚀。

    毒焰蛟一击无功,赤金竖瞳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狂暴的怒意取代。它猛地一甩尾,粗壮如巨木的长尾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来!这一尾之力,足以开山裂石!

    冷孤城咬牙,提气纵身,险之又险地避开这记横扫。长尾擦着他的衣角扫过,狠狠砸在旁边的岩壁上!

    “轰隆!”

    岩壁塌陷一大片,碎石纷飞如雨。

    冷孤城落地,喉头一甜,又喷出一口鲜血。体内两股力量因他强行运功,冲撞得更厉害了,经脉传来不堪重负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不能拖了。

    他抬眼,看向毒焰蛟那狰狞的头颅,看向它咽喉下方,那片颜色稍浅、逆鳞生长的位置。

    爹留下的提示:“蛟畏极寒,喉下有逆鳞,破之可伤。”

    只有一次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压制,不再顾忌。将体内所有残存的冰魄寒气,与那狂暴的残月剑意,强行……糅合在一起!

    “噗——!”

    经脉寸寸碎裂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可他却凭着顽强的意志,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将这两股本该水火不容的力量,以楚天涯留在剑谱中那玄奥的“阴阳调和”之意为引,在剑身之中,完成了一次短暂而狂暴的融合!

    “嗡——!!!”

    黑铁长剑,发出前所未有的、仿佛濒临解体的凄厉剑鸣!剑身之上,银白的月华与幽蓝的寒气交织缠绕,竟隐隐形成了一幅微缩的、缓缓旋转的太极图虚影!

    冷孤城纵身而起,人在半空,剑已刺出。

    不是残月破晓。

    是他以生命为赌注,以破碎的经脉为代价,强行糅合出的,超越了残月剑法本身意境的……

    冰月同辉!

    剑光如一道流星,拖着冰与月交织的尾焰,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直刺毒焰蛟咽喉逆鳞!

    毒焰蛟似乎也感到了这一剑中蕴含的致命威胁,它厉声咆哮,张口欲再喷毒焰,同时头颅急摆,想避开这致命一击。

    可晚了。

    剑光,已至。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却清晰。

    黑铁长剑,自下而上,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毒焰蛟喉下那片巴掌大小、颜色稍浅的逆鳞之中!剑尖透颈而过,从它后颈穿出!

    “吼——!!!”

    毒焰蛟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充满了痛苦与难以置信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翻滚,粗壮的尾巴将血池搅得天翻地覆,赤红的血液混合着它墨绿色的毒血,喷溅得到处都是!

    冷孤城死死握着剑柄,人被蛟身甩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可他咬紧牙关,就是不松手!不仅不松,还将最后残存的一丝融合了冰月之力的剑气,顺着剑身,狠狠灌入毒焰蛟体内!

    “爆!”

    他嘶声厉喝。

    “轰——!!!”

    毒焰蛟体内,仿佛有一轮冰冷的月亮炸开!极寒的剑气混合着残月剑意的锋锐,在它体内疯狂肆虐、切割、冻结!它赤金色的竖瞳瞬间黯淡,疯狂扭动的身躯骤然僵直,然后,缓缓地、沉重地,向着血池之中,倾倒下去。

    “扑通……”

    庞大的身躯砸入血池,溅起滔天血浪,将冷孤城也彻底淹没。

    血池,渐渐恢复了平静。

    只有暗红的血水,还在缓缓翻涌,冒着细密的气泡。

    许久。

    一只焦黑、溃烂、布满伤口的手,艰难地从血水中伸出,抓住了池边那块黑色岩石的边缘。

    冷孤城挣扎着,从血水中爬出,瘫倒在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他右臂彻底失了知觉,皮肤焦黑,骨骼扭曲,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体内经脉受损严重,冰魄寒气与残月剑意失去压制,如脱缰野马般在他经脉中冲撞、撕扯,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几乎要将他的神智淹没。

    可他没昏过去。

    他咬紧牙关,用仅剩知觉的左手死死撑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点一点,艰难地向岩石中央那团缓缓旋转的阴阳混沌炁挪去。

    近了。

    更近了。

    终于,他的指尖,触到了那团光。

    光团温热,入手却一片清凉。黑白二气仿佛有灵性般,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流入他体内。

    所过之处,破碎灼痛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传来一阵阵清凉舒泰的感觉。那两道在他体内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撕碎的力量,在接触到这混沌之气的刹那,竟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不是被压制,是被调和、被包容、被引导着,开始以一种玄奥的轨迹,缓缓融合、流转。

    冷孤城精神一振,立刻盘膝坐好,闭目凝神,以内息引导着这缕混沌炁,游走全身,修复经脉,调和冰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石窟中,只有血池微澜,和岩石上那个被血污浸透、却终于焕发出一线生机的孤独身影。

    血月泉畔,孤剑斩蛟。

    绝境之中,终见……混沌初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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