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决定

    1876年10月,维也纳

    雅各布·科恩想了三天。

    第一天,他坐在柜台后面,擦了一整天的杯子。杯子早就擦干净了,但他还是一遍一遍地擦,像是在擦一面镜子,想从里面看到答案。费伦茨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费伦茨不信,但没有追问。

    第二天,他去了圣安娜孤儿院,看了保罗。保罗正在院子里跟别的孩子玩——不是跑跳打闹的那种玩,而是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图。画的是一个圆形的、带翅膀的东西,旁边写着两个字:“飞机。”雅各布站在远处看了很久,没有走过去。他不想让保罗看到他的表情。

    第三天,他写了一封信给莱奥。信很短:

    “莱奥:

    王子说有人要杀我。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但我不想赌。

    他建议我去你那里待一段时间。我想带保罗一起去。但孤儿院不会放人,除非我办了领养手续。

    领养一个天主教孩子,一个犹太人。你觉得可能吗?

    雅各布”

    他把信寄出去,然后坐在咖啡馆里,等。

    等邮差送信来,等莱奥的回信,等命运的判决。

    他不喜欢等。但等是他最擅长的事。

    莱奥的回信比预想的快。五天就到了。

    信封上贴着的里雅斯特的邮票,邮戳有些模糊,但字迹很清楚:

    “雅各布:

    领养一个天主教孩子,一个犹太人——在这个帝国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帝国本身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如果你觉得对,就做。不要管别人怎么想。

    至于有人要杀你——来我这里。我的炮虽然旧,但能打响。

    莱奥”

    雅各布读完信,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他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张纸,开始写领养申请。他写得很慢,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想一想。不是因为他不会写,而是因为他不知道,一个犹太人有没有资格领养一个天主教孩子。

    费伦茨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字。

    “你真的要这么做?”他问。

    “嗯。”

    “你会后悔的。”

    “也许。但不做更后悔。”

    费伦茨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雅各布写完申请,装进信封,亲自送到圣安娜孤儿院。院长看了信,脸色很复杂。

    “科恩先生,您是犹太人。”

    “我知道。”

    “保罗是天主教徒。”

    “我知道。”

    “教规不允许。”

    “教规不允许的事很多。比如,教规不允许孩子挨饿。但你们还是让他挨饿了。”

    院长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盯着雅各布看了很久,然后说:“我需要请示主教。”

    “那就请示。我等着。”

    雅各布坐在孤儿院的走廊里,等了一个小时。走廊很长,两边是紧闭的门。墙上挂着一幅圣母像,玛利亚的眼睛低垂着,像是在怜悯什么。雅各布不信圣母,但此刻他觉得,那幅画里的人,比他见过的很多人都善良。

    院长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主教同意了。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保罗每周要去教堂做弥撒。不能间断。如果间断,领养资格取消。”

    “可以。”

    “还有,您不能强迫他改信犹太教。”

    “我不会。我自己都不信。”

    院长把信递给他。“这是领养证明。下周一来办手续。”

    雅各布接过信,手有些抖。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了。

    走出孤儿院的时候,阳光很烈。他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忽然觉得天很高,很远,像一只倒扣的巨大的碗。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一个“父亲”。

    但他会做。

    做到做不动为止。

    十月十五日,雅各布正式领养了保罗·迈尔。

    手续很简单——签了几份文件,交了一些钱,然后院长把保罗叫到办公室,告诉他:“从今天起,科恩先生是你的监护人了。”

    保罗站在办公室中间,看看院长,看看雅各布,又看看院长。他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空白。

    “保罗,”雅各布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愿意跟我住吗?”

    “住哪里?”

    “住咖啡馆楼上。我的房间旁边有一个小房间,我已经收拾好了。”

    “有窗户吗?”

    “有。窗户对着街。”

    保罗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抬起头,说了一个字:“好。”

    不是“愿意”,不是“想”,只是一个“好”。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碗水,不是惊喜,而是接受。

    雅各布站起来,对院长说:“我下周一来接他。”

    “好。”

    他走出孤儿院,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

    不是因为轻松,而是因为心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八岁的、会问“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的孩子。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知道,他不能不管。

    同一天,维也纳第八区。

    伊洛娜在报社加班到很晚。她写完了那篇关于童工的报道,虽然韦伯不让发,但她还是想写。写完,锁进抽屉里,也许有一天能用上。

    前台胖女人已经下班了,编辑部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坐在贝尔塔曾经坐过的那张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电话响了。

    她愣了一下。报社的电话很少响——这个时间,更不会有人打来。她犹豫了一下,拿起了听筒。

    “喂?”

    “伊洛娜?是你吗?”

    声音很陌生,但又有些熟悉。她想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是卡尔·冯·温迪施格雷茨王子。

    “卡尔?你怎么知道报社的电话?”

    “查的。”

    “你又在‘研究’我?”

    “不是研究。是关心。”

    伊洛娜叹了口气。“什么事?”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雅各布要离开维也纳了。”

    伊洛娜的手一紧。“离开?去哪?”

    “的里雅斯特。有人要杀他。”

    “谁?”

    “一个叫伊尔莎·冯·霍夫曼的女人。她在找马萨里克的时候,雅各布骗了她——说不知道马萨里克是谁。现在她知道了,要报复。”

    “她怎么知道雅各布骗了她?”

    “有人告诉她的。”

    “谁?”

    “我不能说。”

    伊洛娜沉默了。她想起雅各布——那个总是面无表情、咖啡煮得像药、却愿意在火场里救人的犹太人。他要走了。

    “他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保罗呢?他领养的那个孩子?”

    “一起带走。”

    伊洛娜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哭——雅各布又不是死了,只是去另一个城市。但眼泪就是止不住。

    “伊洛娜,你还好吗?”卡尔在电话那头问。

    “还好。”

    “你哭了。”

    “没有。”

    “你在撒谎。”

    伊洛娜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听筒,听着卡尔呼吸的声音。

    “卡尔,”她说,“谢谢你告诉我。”

    “不客气。”

    “你为什么关心雅各布?”

    卡尔沉默了几秒钟。“因为他是好人。好人不多了。”

    伊洛娜放下电话,趴在桌上哭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擦干眼泪,拿起笔,给雅各布写了一封信。信很短:

    “雅各布:

    听说你要走了。

    你的咖啡很难喝。但我会想念的。

    保罗是个好孩子。照顾好他。

    伊洛娜”

    她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走到街角的邮筒前。

    信掉进邮筒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

    很轻。

    但她觉得那声音很重。

    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的里雅斯特,炮台。

    莱奥在十月十八日收到了雅各布的信。信上说,领养手续办好了,下周一出发,估计周三到的里雅斯特。

    “他真的要来?”施密特凑过来看信。

    “嗯。”

    “带着那个孩子?”

    “嗯。”

    “你见过那个孩子吗?”

    “没有。但雅各布说他很聪明。”

    “聪明的人多了。”

    “但问‘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的人不多。”

    施密特笑了。“好吧。那我们得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住的地方。炮台没空房间了。”

    莱奥想了想。“我的房间可以隔成两间。我睡小间,雅各布和保罗睡大间。”

    “你睡小间?你个子高,小间睡不下。”

    “那就施密特睡小间。”马蒂奇从后面走过来,“他矮。”

    “我不矮!”施密特抗议。

    “比我高。但比莱奥矮。”马蒂奇拍了拍他的肩膀,“矮不是问题。矮的人睡得香。”

    三个人开始搬东西。他们把莱奥的房间用木板隔成两间,大间放了一张双人床,小间放了一张单人床。床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旧货,有些摇晃,但铺上被褥还能睡。

    “还缺什么?”施密特问。

    “桌子。保罗要做实验,需要一张桌子。”

    “从仓库搬一张。”

    “仓库主管不会同意。”

    “管他呢。搬了再说。”

    他们从仓库搬了一张旧书桌,抬到房间里。书桌很重,三个人抬得气喘吁吁。马蒂奇只有一只手,使不上力,主要是莱奥和施密特在抬。

    “好了。”莱奥看着那张书桌,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差一个孩子了。”施密特说。

    “对。就差一个孩子。”

    莱奥站在窗前,看着海面。海很平静,几只海鸥在远处盘旋。

    他忽然有些紧张。不是怕雅各布来,而是怕自己不会跟孩子相处。他连跟大人说话都费劲,何况是孩子。

    “施密特,”他说,“你会跟孩子说话吗?”

    “会。你就当他是大人。但别讲大人的笑话。”

    “我不会讲笑话。”

    “那就别讲。问他问题。孩子喜欢被问问题。”

    “问什么?”

    “问‘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

    莱奥愣了一下。“那是他问雅各布的。”

    “那你问他别的。问他‘飞机为什么能飞’。”

    “我不知道答案。”

    “他也不知道。你们一起找。”

    莱奥想了想,觉得施密特说得对。

    他不需要答案。他只需要陪着他找。

    也许这就是“父亲”该做的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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