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南下的火车

    1876年10月23日,维也纳—的里雅斯特

    离开的那天早上,维也纳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雅各布·科恩站在咖啡馆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块褪色的招牌——“科胡特咖啡馆”。他从来没有改过名字,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科胡特是第一个信任他的人。一个信任,值一块招牌。

    费伦茨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他的独臂拎不动太重的东西,皮箱里只装了几件衣服和那把擦杯子的抹布。抹布是他自己带的,说是“纪念”。

    “你真的不跟我去?”雅各布问。

    “不去。我老了,经不起折腾。”

    “那你去哪?”

    “回匈牙利。我女儿在佩斯,她说可以养我。”

    雅各布转过身,看着费伦茨。那张被岁月和疤痕切割过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不舍,而是一种疲惫的、认命的平静。

    “费伦茨,”雅各布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摇了这么多年风扇。”

    费伦茨笑了。“你这个人,临走了还说这种话。”

    雅各布伸出手。费伦茨用他唯一的那只手握住了。

    “保重。”雅各布说。

    “保重。”

    雅各布转身,上了马车。保罗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那本地理图册和那个用铜线和磁铁做的小电动机。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维也纳,看着那些灰蒙蒙的房子和湿漉漉的街道。

    马车启动了。费伦茨站在咖啡馆门口,一直看着马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然后转身,锁上了门。

    门锁发出“咔嗒”一声,像一声叹息。

    火车站在维也纳的第九区,一座巨大的、铸铁和玻璃构成的建筑,像一只蹲在地上的钢铁巨兽。火车头喷着白烟,车轮在铁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月台上挤满了人——送行的、接站的、旅行的,各种各样的人,说着各种各样的语言。

    雅各布牵着保罗的手,穿过人群,找到他们的车厢。车厢很旧,木质的座椅上刻着乱七八糟的字——有人刻名字,有人刻日期,有人刻“×××到此一游”。雅各布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让保罗坐下,自己坐到对面。

    “科恩先生,”保罗看着窗外,“我们会经过布拉格吗?”

    “不会。布拉格在北边,我们在南边。”

    “那会经过什么地方?”

    “格拉茨、卢布尔雅那、然后到的里雅斯特。”

    “卢布尔雅那?那是哪里?”

    “在斯洛文尼亚。”

    “斯洛文尼亚是什么?”

    “帝国的另一个地方。那里的人说斯洛文尼亚语。”

    保罗低下头,翻着手里的地理图册。他翻到奥地利帝国的那一页,用手指在地图上画着。从维也纳到格拉茨,从格拉茨到卢布尔雅那,从卢布尔雅那到的里雅斯特。他的手指停在了的里雅斯特的位置上。

    “这里靠海。”

    “对。靠海。”

    “我还没看过海。”

    “我也是。我只看过多瑙河。”

    “多瑙河不是海。”

    “不是。”

    “海比河大。”

    “大很多。”

    保罗合上图册,看着窗外。火车鸣笛了,车轮开始转动。月台上的人群开始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点。

    维也纳在身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许很快,也许永远不会。

    但他没有回头。

    火车开了大约两个小时,保罗睡着了。他的头靠在窗框上,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那本图册还抱在怀里,手指夹在“的里雅斯特”那一页。

    雅各布看着他的脸,那张小小的、苍白的脸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对未来的期待。

    他想起五年前,自己一个人坐火车从布达佩斯到维也纳。那时候他十九岁,妹妹刚死,口袋里只有几个福林,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五年后,他二十四岁,身边多了一个八岁的孩子,口袋里还是只有几个福林,还是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但不一样了。

    五年前,他是一个人。现在,他是两个人。

    “两个人”和“一个人”,听起来只差一个字,但差了一个世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火车摇晃着,像一个巨大的摇篮。

    他也睡着了。

    格拉茨到了。

    火车在格拉茨停了二十分钟。雅各布醒来,发现保罗已经醒了,正趴在窗边看外面的站台。站台上有一个卖香肠的小摊,冒着热气,香味飘进车厢。

    “你饿了吗?”雅各布问。

    “有一点。”

    “我去买。你待在车上,不要乱跑。”

    雅各布下车,走到小摊前,买了两根香肠、两块面包。花了一个克洛伊茨。他回到车厢的时候,保罗正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那是一个老人,大约六十多岁,穿着破旧的大衣,手里拄着拐杖。他的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

    “……是的,我去过的里雅斯特。二十年前。那时候海很蓝,船很多。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您去那里做什么?”保罗问。

    “看儿子。他在海军当兵。”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船沉了。”

    保罗低下头。“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老人笑了笑,“活着的人要继续活。”

    雅各布把香肠和面包递给保罗,然后对老人说:“您去哪?”

    “我去卢布尔雅那。我女儿在那里。”

    “您一个人?”

    “一个人。”

    雅各布从包里拿出一根香肠,递给老人。“吃吧。”

    老人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了。“谢谢你。”

    “不客气。”

    火车又开了。老人坐在保罗旁边,一边吃香肠,一边讲他儿子的故事。他讲得很慢,有时候讲着讲着就停了,像是在回忆什么。保罗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雅各布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个老人的声音,觉得那声音像一条河,慢慢地、缓缓地流着,不知道流向哪里。

    卢布尔雅那到了。老人下车了。

    他站在月台上,朝保罗挥了挥手。“小朋友,好好看海。”

    “我会的。”保罗也挥了挥手。

    火车又开了。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山丘,从山丘变成了山。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厢里忽明忽暗,像在穿梭于白天和黑夜之间。

    “科恩先生,”保罗忽然说,“那个老人的儿子死了。他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活着的人要继续活。”

    “为什么?”

    “因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保罗低下头,看着手里已经凉了的香肠。

    “科恩先生,您会死吗?”

    “会。每个人都会。”

    “那您死了,我怎么办?”

    雅各布沉默了。他看着保罗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的光——不是恐惧,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失去”的恐惧。

    “你不会失去我。”雅各布说。

    “为什么?”

    “因为我会一直活着。在心里活着。”

    保罗低下头,把香肠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科恩先生,”他说,“您说的话,跟您妹妹一样。”

    “什么?”

    “您说过,您妹妹在心里活着。现在我也要说,您在心里活着。”

    雅各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他说。

    的里雅斯特到了。

    火车在傍晚时分驶入车站。雅各布提着皮箱,牵着保罗的手,走下火车。的里雅斯特的火车站比维也纳的小很多,月台上只有几个乘客,冷冷清清的。空气中有一种陌生的味道——咸咸的、腥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辽阔的、让人想深深吸一口气的感觉。

    “科恩先生,这是什么味道?”保罗问。

    “海。”

    “海的味道?”

    “对。海的味道。”

    保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好闻。”

    雅各布也吸了一口气。是好闻。不是多瑙河的那种浑浊的、沉重的味道,而是一种清新的、干净的、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的味道。

    “雅各布!”

    他转过头。莱奥站在月台尽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有戴帽子,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施密特站在他旁边,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欢迎雅各布和保罗。”

    雅各布笑了。他很少笑,但这次是真的笑了。

    “你举的那块牌子,”他走过去,“字真难看。”

    “施密特写的。”莱奥说。

    “我写得很认真!”施密特抗议。

    保罗站在雅各布身后,探出头,看着那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

    “这是莱奥,这是施密特。”雅各布介绍道。

    “你们好。”保罗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莱奥蹲下来,看着保罗。“你就是保罗?”

    “是。”

    “你那个电动机,雅各布在信里说了。到了炮台,你给我看看。”

    保罗的眼睛亮了。“您想看?”

    “想看。”

    保罗从包里掏出那个歪歪扭扭的铁皮筒,递给莱奥。莱奥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它能转?”

    “能。但要电池。”

    “炮台有电池。军舰上用的,旧的,还能用。”

    保罗的眼睛更亮了。“真的?”

    “真的。”

    莱奥站起来,把电动机还给保罗,然后对雅各布说:“走吧。马车在外面。”

    他们走出火车站,上了一辆破旧的马车。马车沿着港口边的石板路行驶,经过一排排仓库和渔船。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远处的地平线上,太阳正在往下沉,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橘红色。

    保罗趴在车窗上,看着那片橘红色的海,张着嘴,一动不动。

    “科恩先生,”他说,“海真的很大。”

    “很大。”

    “比我想的大。”

    “海就是这样的。比你想的大。”

    马车停在炮台门口。马蒂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烟斗。他看见雅各布和保罗,点了点头。

    “来了?”

    “来了。”雅各布说。

    “房间准备好了。床铺好了。桌子搬好了。”

    “谢谢。”

    马蒂奇看着保罗,打量了一下。“你就是那个做电动机的孩子?”

    “是。”

    “给我看看。”

    保罗把电动机递给他。马蒂奇用一只手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绕得不错。线接得也对。”他把电动机还给保罗,“你以后会造出更大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能把断了的线接上。能接上的人,不会放弃。”

    保罗看着马蒂奇,那张有疤痕的脸上没有笑容,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像石头一样坚硬的东西。

    “谢谢您。”保罗说。

    马蒂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莱奥带着雅各布和保罗走进营房,推开那扇用木板隔出来的房间的门。

    “这是你们的房间。大间你们俩睡,小间我睡。”

    雅各布看了看那张双人床,看了看那张旧书桌,看了看那扇对着海的窗户。

    “够了。”他说。

    “什么够了?”

    “够住了。”

    莱奥点了点头。“晚饭在食堂吃。七点。马蒂奇做饭,他只会做克罗地亚菜,很辣,但能吃。”

    “我什么都吃。”保罗说。

    莱奥看着他,笑了。“好。不挑食的孩子好养活。”

    他转身走了。雅各布把皮箱放在床边,打开窗户。海风涌进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

    保罗站在窗前,看着海面上的夕阳。

    “科恩先生,”他说,“我们以后就住这里了?”

    “嗯。”

    “住多久?”

    “不知道。也许很久。也许不长。”

    “那这里就是家了?”

    雅各布沉默了几秒钟。

    “对,”他说,“这里就是家了。”

    保罗转过身,看着雅各布。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科恩先生,”他说,“我想给爸爸写封信。告诉他,我有了新家。”

    “好。我帮你写。”

    “不用。我自己写。我会写字了。”

    雅各布从皮箱里拿出纸和笔,放在书桌上。

    保罗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写。

    他的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虫子。

    但雅各布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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