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秦烈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每天早晨七点准时出现在办公室,深夜十二点以后才能离开。
中午吃饭都是在办公桌上对付一口,边吃边看材料,筷子夹着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孙浩和梁弼辰也跟着连轴转,三个人把办公室当成了家,沙发上堆着换洗衣服,茶几旁边摆着泡面箱子,空气里弥漫着浓茶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程梅看不下去了,让食堂每天给他们留晚饭,再忙也得吃口热乎的。
“你们这是要拼命啊。”
程梅把饭盒放在秦烈桌上,叹了口气。
“秦主任,工作是干不完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得悠着点。”
“没事,年轻,扛得住。”
秦烈头都没抬,手里的笔在文件上快速划过。
“年轻也不能这么造。”程梅摇摇头,“你看看孙浩,眼睛都凹进去了。再看看弼辰,胡子几天没刮了?”
梁弼辰摸了摸下巴上冒出的青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程主任,等忙完这一阵就好了。”
“忙完这一阵?”程梅苦笑,“你们这阵仗,怕是忙完这一阵,还有下一阵。”
她没说错。
整改工作全面铺开之后,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是捅了马蜂窝。
首先是土地收回的法律障碍。
那十三块闲置土地中,有五块已经进入了司法程序。
企业以招商引资合同未到期、政府承诺的配套设施未到位等理由,把开发区管委会告上了法庭。虽然秦烈清楚这些理由站不住脚,但走完司法程序至少需要三到六个月,等不起。
其次是资金追缴的软钉子。
三千两百万违规补贴,涉及的企业大多已经成了空壳,法人代表失联,账面资金归零,连办公地点都找不到了。财政分局刘长伟带着人一家一家跑,跑了半个月,只追回来不到六百万。剩下的两千多万,要么是追不回来,要么是追回来的成本比补贴本身还高。
最大的阻力来自省城。
沈磊控制的恒通建设,那笔三千万的停工保证金被掏空后,秦烈通过市审计局向省审计厅报告,要求启动跨市追查程序。但报告递上去快十天了,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有人在省里压着。”林静姝私下告诉他,“沈秋河虽然调走了,但他的关系网还在。那笔资金的最终流向牵扯到省里某位退下来的老领导,现在谁都不愿意碰这个烫手山芋。”
“那就这么算了?”秦烈不甘心。
“当然不能算。但不能急。陆书记已经在省里做工作了,等时机成熟,该查的还是要查。你现在当务之急,是把开发区的存量问题清理干净,其他的事,有人盯着。”
秦烈知道林静姝说得对,但心里那股火压不下去。
三千万国资,说没就没了。那些钱是老百姓的血汗钱,是财政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凭什么被人轻轻松松装进私人腰包?
但他也清楚,有些仗不是靠硬拼就能赢的。
需要等,需要忍,需要在最合适的时机打出最致命的一击。
半个月后,整改工作迎来了第一个阶段性成果。
八千亩闲置土地中,有六块、将近四千亩,完成了权属核查和处置方案制定。其中三块土地的企业已经口头同意配合处置,同意限期开工或协商收回;另外三块进入司法程序,由专案组跟进。
十六家空壳公司,清退了九家,吊销了四家营业执照,剩余三家涉及复杂股权关系,正在进一步核查。
三千两百万违规补贴,追回八百余万,冻结涉案账户资金一千二百余万,其余部分正在通过法律途径追索。
临港物流园等五个停工项目,完成了全面摸排,其中两个存在严重违规问题的项目已经启动合同终止程序,土地重新挂牌招商。
陆天明在市委常委会上专门听取了汇报,对整改工作给予了充分肯定。
“开发区整改开局良好,进展顺利,说明市委的决策是正确的,秦烈同志是能干事的。”陆天明的评价很高,但话锋一转,“不过,这才刚刚开始,后面的硬仗还多着呢。我听说有些人在省里活动,想把事情搅黄。我丑话说在前头,不管是谁,不管他有多大背景,只要敢伸手,我就敢剁。”
这番话很快传遍了江东官场。
有人心惊胆战,有人拍手称快,更多的人在观望。
新官上任三把火。
陆天明这把火能烧多久?
秦烈这把刀能有多锋利?
日子一天天过去,整改工作按部就班地推进。
秦烈的作息依然没有改变,每天十几个小时泡在办公室,周末也不休息。
孙浩和梁弼辰跟着他,三个人成了开发区管委会出了名的“铁三角”。
程梅私下跟林静姝感慨。
“林市长,你是没看见,秦主任现在瘦了一大圈,脸上都没血色了。再这么熬下去,我真怕他哪天倒在办公室里。”
“你跟他说,让他注意身体。”
“我说了,他不听啊。”程梅无奈,“你是不知道他那个脾气,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知道了。”
当天晚上,秦烈正在办公室看材料,手机响了。
林静姝发来的消息。
“吃饭了吗?”
秦烈回了两个字。
“吃了。”
“骗鬼呢。”
秦烈苦笑,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消息又来了。
“我在楼下,给你带了饭。下来拿,还是我送上去?”
秦烈愣了一下,走到窗前往下看。
路灯下,林静姝的车子停在管委会大楼门口,她靠在车门上,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抬头往楼上望。
秦烈心里一热,转身下楼。
“你怎么来了?”他接过袋子,发现还挺沉。
“路过,顺便给你带点吃的。”林静姝说得轻描淡写。
林静姝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真丑。”
“开什么玩笑,我觉得还行,依旧玉树临风、潇洒倜傥。”
“还行什么还行,瘦的跟猴子似的。程梅跟我说你瘦了一圈,我还以为她夸张,现在看来她说得还轻了。你这哪是瘦了一圈,分明是瘦了两圈。”
“瘦是瘦了点,但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秦烈比划了一下。
林静姝白了他一眼。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把自己累垮了。”
“我心里有数。”
“你每次都这么说。”
林静姝叹了口气。
“行了,赶紧上去吧,饭趁热吃。吃完早点回去休息,别熬太晚。”
“你呢?”
“我得回去了,明天还有个会。在这不方便,让人看到又是麻烦。”
秦烈点了点头,目送她上车,看着车子驶出大门,才转身上楼。
袋子里的饭还是热的,都是他爱吃的。
秦烈坐在办公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嗯,不是感动。
是辣的。
吃完饭后,秦烈把饭盒收好,继续看材料。
凌晨一点,梁弼辰过来汇报。
“科长,沈磊那条线有进展了。”
秦烈精神一振。
“我们查到,恒通建设那三千万保证金,被拆分转到了七个个人账户,其中四个账户的持有人是沈秋河的亲属,另外三个账户的持有人是省城某公司的法人代表。我们顺藤摸瓜,发现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沈秋河在省委党校的同学,姓杜,叫杜文彬。”
“杜文彬?”秦烈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对,杜文彬,省发改委原副主任,去年刚刚退休。”
秦烈猛地站了起来。
省发改委原副主任,退休一年。
难怪那笔资金流向的追查报告递上去石沉大海,难怪有人拼命压着不让查。
沈秋河的关系网,已经延伸到了省发改委。
“弼辰,这个信息非常重要。你继续深挖,把杜文彬和沈秋河之间的所有往来记录全部查清楚,包括资金往来、项目审批、人事安排,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明白。”
杜文彬,省发改委原副主任。
这个人他没见过,但他知道,省发改委在沿江产业带规划、保税区托管、临港物流园审批等重大项目中拥有关键话语权。
沈秋河能在江东一手遮天这么多年,绝不仅仅靠他自己的能力,背后一定有省里的支持。
而现在,这条线开始浮出水面了。
但秦烈也知道,扳倒沈秋河已经不可能了。
他已经调走了,体面退场,省里不会再翻旧账。
但杜文彬不一样。
退休干部,没有了现职保护伞,只要证据确凿,查起来阻力会小很多。
关键是怎么查,从哪切入。
秦烈想了想,还是打给了廖凯。
“小秦?这么晚了,什么事?”
廖凯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显然也在加班。
“廖书记,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有件事我想跟您汇报一下。”
“你说。”
秦烈把临港物流园那笔三千万保证金被掏空的情况,以及资金最终流向杜文彬控制公司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廖凯沉默了很久。
“这些证据,你确认属实?”
“确认。每一笔转账都有银行流水,每一道审批都有签字记录,人证物证齐全。”
“那家恒通建设,实际控制人是沈秋河的侄子沈磊?”
“对。”
“杜文彬跟沈秋河是什么关系?”
“省委党校同学,据我们调查,两人私交甚密,杜文彬退休前在省发改委分管重大项目审批,江东市的很多大项目都是经他的手批的。”
“小秦,这个事我知道了。你先不要对外声张,把证据整理好,我这边安排人接手。”
“好的,谢谢廖书记。”
“别谢我。”廖凯的语气意味深长,“你这是帮我大忙了。杜文彬这个人,我们之前就关注过,只是一直没有突破口。你送来的这些证据,正好补上了缺口。”
挂完电话,秦烈长长抒口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