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班的抽调人员陆续到位,秦烈的整改攻势愈发猛烈。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风向变了。
最先感受到异常的是孙浩。
他去市委送材料,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主任,市委办那边有人在传,说开发区的整改已经基本完成,后续工作应该由管委会正常推进,不需要再搞什么专班了。”
秦烈眉头一皱,“谁说的?”
“不清楚,但这种话不会无缘无故传出来。我打听了一下,说是陆书记身边有人在吹风,认为开发区整改已经取得了阶段性成果,再这么大张旗鼓地搞下去,会影响正常招商秩序,给外界造成江东营商环境不稳定的印象。”
秦烈没有立刻表态,但心里已经拉响了警报。
他打给林静姝,林静姝语气有些惆怅。
“家里给我来过电话,说我们锋芒太盛,扫黑除恶的动荡还没结束,又搞这些情理营商环境的事,年底本就事多,再这样搞下去,没人来江东做生意了。”
林静姝说的语气平静,但秦烈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家里来电话……
那就说明京城上层都听说了此事。
现场会的新闻并没有大张旗鼓报道出去,具体内情只有参会领导知道。
虽说之前有些报纸媒体,追着秦烈穷追猛打,但不至于连上面都惊动了。
不管是省里有些大佬有意为之,蓄意散播,还是真的闹得太大了,开发区的事总要有个说法。
紧接着,程梅也被叫去谈了一次话。
回来后,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秦主任,周市长找我,意思是整改工作要收一收,该移交纪委的移交纪委,该走司法程序的走司法程序,不要再搞运动式的清理了。”
“周市长的原话?”
周朋没找自己,而是叫程梅当这个传声筒。
“大致是这意思。”程梅斟酌着措辞,“他说,开发区的底子已经清了,剩下的都是些收尾工作,没必要再耗着你这么大的精力。他还说,陆书记那边也是这个态度,觉得你应该把重心转到更有价值的事情上去。”
秦烈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听得出这话背后的意思。
不是周朋的意思,不是程梅的曲解,是陆天明让传这个话。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烧完了,烧出了政绩,烧出了声势,够了。
再烧下去,就要烧到更多人的身上,就要烧出更大的麻烦。
所以,该熄火了。
秦烈心里窝着一团火。
不是对陆天明的不满,而是一种无力。
无论是省委调查组的戛然而止,还是整顿开发区的半途而废。
他用脑袋瓜子硬扛着各方压力一点点推进。
结果,刚刚见到成效,还没彻底清算,还没完全追回国有资产,就说要收网了?
“程主任,我知道了。”
秦烈没有发火,语气平静得让人有些不安。
“秦主任,我不是要抢你的功劳,你也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
程梅对秦烈一向尊重。
“我知道。程主任,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意思,咱们都得按领导意见来办。”
程梅尴尬地笑了笑。
“你放心,我不会让咱们的心血白费。”
说再多已是无益。
有些事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陆天明不是糊涂人,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考量。
也许是省里有人打了招呼,也许是市里的稳定大局需要,也许是他觉得秦烈已经完成了开路先锋的使命,接下来该让更稳重的人来收尾。
不管是什么原因,结果都是一样的。
秦烈被架空了。
不,不是架空,是用完了。
他在前面冲锋陷阵,把最难啃的骨头啃了,把最硬的钉子拔了,然后上面的人告诉他,行了,你可以退场了。
这种感觉,比被人明着打压还难受。
林静姝打电话过来。
“刚才有些话不方便说。”
“什么话?”
“心里一定不舒服吧?”
“还好,习惯了。”
“别骗我。”林静姝叹了口气,“陆书记有他的考虑,省里最近对江东的整改力度有些微词,认为动静太大,影响了正常的经济秩序。尤其是省发改委那边,有人递了话,说再这么搞下去,以后江东的项目审批会很困难。”
“哼,杜文彬?”秦烈眸光一闪。
一个副主任,退休了还不消停。
“他虽然退了,但现在是专家团顾问,现任的发改委主任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开发区整改牵扯到临港物流园,那笔资金流向如果再往下追,就要追到杜文彬头上。省发改委不可能坐视不管。陆书记刚到江东,立足未稳,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省里硬碰硬。”
“后续保税区建设,少不了还得找发改。”
说到底。
不是查不动,是不能查。
不是不能查,是不敢查。
“我知道你心里不甘,但这件事到此为止,好吗?回来帮我也没什么不好的……”
“那是一定的,很荣幸为市长大人服务。”
市政府那边刚刚走上正轨,还有许多地方需要自己。
不争于一时,不为一时义气。
再往前就是深渊,留存实力才能做更多实事。
“这并不是坏消息,是对你的保护。”
无论秦烈还是自己,都太稚嫩,太年轻,羽翼未丰。
与其撞的头破血流,不如让慢慢成长。
“对了,还有一件好事。”
“陆天明话里话外的意思,对你这段时间的表现是认可的。”
“开发区整改能有今天的局面,你是首功。但是你刚刚破格提拔成正科,也只任职了一个岗位,现在强行提副县对你没有好处。但他不会亏待你,让你耐心等待。”
“行,我等。”
秦烈苦笑。
这话显然是画大饼。
如果陆天明真把他当自己人,就不会找周朋来做安排。
而是会直接叫自己过去,说明当前情况。
秦烈也不是一根筋的人,能理解他的难处。
可他找周朋,直接向程梅安排工作。
一是不信任自己。
二是根本没把他这个人小人物放在眼里。
轮不到市委书记亲自叮嘱。
秦烈这个小人物想明白怎么回事,只能无奈地笑笑。
“不继续整改更好,不然我真怕哪天突然被人开黑枪了。”
“有这时间,我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不香吗?非得在这点灯熬油的,头发都快秃了。”
林静姝听到秦烈这么说,知道他是真放下了。
“这周我陪你回家一趟吧,说来我也很久没休息了,就当度假了。”
“行,正好林爷爷生日快到了,我回家弄点山货。”
林静姝笑得不行,“你这样说,好像个打劫的。”
“那可不就是打劫的么,一年到头不仅没往家里拿钱,还各种搜刮家里的。”
农村家庭养出个大学生不容易。
幸好秦烈当了两年学生兵,生活全由国家解决。
上学时也没少挣生活费,自己平时也比较俭省。
除了恋爱脑,给白雪花掉的,倒也剩下一些,算是个省心的。
“那我们也往家里买些礼物,总得让二老见一见回头钱儿。”
林静姝学着秦烈的语气说话。
“好好好,都听领导安排。”
挂完电话,秦烈心情舒畅了许多。
说不难过是假的。
桌上的材料,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核实过的数据,一行一行标注过的问题,一页一页整理出来的证据。
好几摞材料,堆满了办公桌。
八千亩闲置土地,十六家空壳企业,三千两百万违规资金,五个停工烂尾项目,一条通往省城的利益链条。
这些东西,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剥开,剥得自己眼泪直流,剥得自己心力交瘁。
现在,上面告诉他,不用剥了。
够用了。
秦烈把那些材料一摞一摞地码好,装进档案袋,封好,贴上标签,写上省纪委廖凯书记收。
这是他做人为官的底线。
次日一早,秦烈召开了最后一次整改工作推进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各分局、各部门的负责人全都到了,众人表情各异,像是知道这是秦烈在这里的最后一次会议。
“今天这个会,主要说三件事。”
“第一件事,前期整改工作的成果,程主任会跟大家做一个全面的梳理和总结。”
“第二件事,从今天开始,开发区的日常工作由程主任全权负责,各分局、各部门直接向她汇报。专班人员分批撤回原单位,整改工作转入常态化推进。”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露喜色,有人惊疑不定。
“第三件事。”
“整改工作虽然转入常态化,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已经把所有的底子都摸清了,所有的证据都锁死了,所有的责任人都记在账上了。”
“谁要是觉得我走了就可以松口气,可以继续搞那套阳奉阴违的把戏,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纪委那边,该移交的已经移交了。司法那边,该起诉的已经起诉了。剩下那些还在观望、还在犹豫、还在暗中使绊子的人,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主动向组织说明问题,争取宽大处理。”
“一个月后,我手里的名单,会原封不动地送到廖书记的案头。”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秦烈站起身来。
“散会。”
回到办公室,秦烈一声不吭地收拾着材料。
梁弼辰第一个忍不住了。
“科长,凭什么?凭什么我们拼了命干出来的成果,说拿走就拿走?程梅她做了什么?她就是在后面敲边鼓的,凭什么到头来是她摘桃子?”
“弼辰,不要讲这种破坏团结的话,程主任本来就是开发区的管委会副主任,前期她做了大量工作。”秦烈制止了他。
“我说错了吗?她要是真做事,开发区也不至于被方胜利只手遮天成这样。科长,你看看你这两个月瘦了多少?你看看孙浩的眼睛,你看看我这张脸,我们哪个人不是拼了命地在干?现在好了,活干完了,我们被一脚踢开了?”
孙浩没有说话,他在商务局就是这样被边缘化的。
他比梁弼辰更隐忍,更沉得住气,但这不代表他心里没有情绪。
“你们听我说。这不是程主任的错,也不是陆书记的错。冲锋陷阵的人不可能坐镇中军,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那我们就这么认了?”梁弼辰不甘心。
“认了。但不代表就这么算了。”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档案袋。
“弼辰,你把这个亲手交给廖书记。”
梁弼辰接过档案袋,神色郑重起来。
“科长,这里面是什么?”
“是我们查到的那条线的全部证据。沈磊、杜文彬、恒通建设、临港物流园,所有资金流向,所有签字记录,所有银行流水,一应俱全。”
孙浩和梁弼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科长,这是要玉石俱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