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杀死师父、成为赌魔后,金敏俊时常梦见自己输掉赌局、失去赌魔身份、被人残忍杀死的未来。
师父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阴魂不散地出现在噩梦的各个角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与他隔着血腥对视,他偶然鼓起勇气,抬手拂去那满面浓腥,却猝然在那淋漓的鲜血之下望见自己的脸。
从噩梦中惊醒,他一面更为刻苦地练习出千的手法,一面想方设法规避所有考验运气的赌局,小心翼翼地维持“赌魔”的威名。
却没想到,他还是输了,输给了那个来自蓝鲸市的少年。
留着半长头发的少年将一枚猩红的软糖丢进嘴里,拿起左轮手枪对着自己的脑门连扣四下扳机,笑得轻狂又张扬:“还剩两枪,二分之一的概率,只要下一枪不是实弹,你就赢了。不过——你敢赌吗?”
金敏俊不敢赌,但时移世易,经历过一遭生死,他已不是当初那个会轻易乱了阵脚的新任赌魔。
“我不管你是谁,但我不信你会有比黑杰克还大的牌。”金敏俊冲戚白冷笑,“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平局。你已经在筹码上落后,就算一直平局下去,我也耗得起。”
“你未免对局势太过笃定了些。”戚白说话间又补了一张牌,五张扑克在他身前一字排开,明牌【2】居于最中间,“习惯于使用计算和技巧,便会忘了赌博是概率的艺术,真正的赌博从来不存在十拿九稳的胜利。
“在旗鼓相当的赌徒通过赌术博得百分之八十的胜率后,决定胜负的终究是那百分之二十的运气,你觉得呢?”
金敏俊死死盯着戚白面前的五张牌,冷不丁地想起一条早已被他丢在记忆的旮旯角的特殊规则——
第一轮发牌后再补三张牌,若五张牌点数之和不超过21点,即被称为五小龙,可以作为一种特殊赢牌路径……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很多老手都容易犯的错误,轻敌,狂妄,在不必要的时候押上全部……
当年他的师父就是这样在他的筹划下输光了所有,被他一刀刀剁成了碎肉……
“停牌,这局我也全押。”戚白从西装男手中接过筹码袋,整个放在下注区,发出砰然的声响。
他一张张翻开倒扣的暗牌,从左往右分别是【9】【2】【3】【5】,加上之前那张明牌【2】,正好是21点。
黑杰克大于五小龙,也大于普通21点,但五小龙叠加普通21点,可以大过黑杰克。
“我投降!”金敏俊连忙叫道。
总注额经由两人的全押,被直接抬到二十万,投降哪怕只输掉一半,也是足足十万的筹码。
十四万本金只收回四万,小小一叠筹码被扫回金敏俊身前,锃亮的表面映出他颤抖的下颌,一粒汗珠滴落在赌桌上,寂静无声。
戚白向身旁目瞪口呆的西装男侧了侧头,西装男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但还是机械性地将新得的一百枚筹码收进戚白的筹码袋。
戚白将筹码袋放回下注区,抬眼看着金敏俊笑:“下一局我依旧会全押,你想跟吗?”
金敏俊霍然起身,就要离座,却在下一秒听到了冰冷的警告声:
【出于扮演的需要,你无法单方面终止赌局。】
他急促地呼吸着,坐回座椅,咬牙道:“跟。”
金敏俊知道有一类赌徒惯爱虚张声势,戚白如果真的锁定了胜局,就该闷声发大财地赢光他的筹码,而非像现在这样对他说那么多废话。
就在刚刚他已经想明白了,戚白绝非他以为的菜鸟,演技拙劣地假装沈牧,只是为了让人错判他的智慧;自称不知道黑杰克的规则,提出要旁观几局,大概率是为了多记几张关键牌。
不同于他选择记忆花牌和【A】牌,戚白反其道而行之,记忆了若干张数字牌,以便组成五小龙的牌型,对他进行心理上的施压。
他要是立刻认输,才是着了戚白的道!
“第十局开始!”庄家高声喊道,附近的赌徒都聚集过来。
他们原本还当白从流这位从龙郡来的赌魔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现在才看出些门道,人家这是放长线钓大鱼,装蒜玩儿人呢。
旁边的一张赌桌早便开了盘口,赌两位赌魔谁输谁赢,“白从流”名字下的赔率一路飙升又急转直下,旁边新开了个小盘口,赌他能在第几局结束游戏。
赌徒们在一番纠结后,纷纷押了第十一局,稳妥且赔率不低,若是赌对了可就是大赚一笔。
金敏俊率先抽了两张牌,在知道戚白也是老手后,他立刻调整战略,尽全力压缩对手的赌博空间。
戚白不可能记住所有牌,只要他抽的这两张牌中恰好有戚白记的牌,就相当于削减了戚白的优势。
金敏俊翻开【6】牌作为明牌,暗牌是【Q】。
戚白也抽了两张牌,将【A】翻面。
“补牌。”金敏俊咬牙又抽了一张牌。
这是很冒险的举动,他在赌新抽到的牌低于5点,否则他将爆牌。
“补牌。”戚白也补了张牌,动作依然从容,谁也无法透过面具看清他的神情。
金敏俊犹豫了一会儿,选择停牌,戚白轻轻一笑,继续补牌。
看着和上一局游戏一样在戚白身前排开的扑克,金敏俊倏地想到一个很可怕的可能性。
但怎么可能呢?怎么会有人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做到那一点?
他汗如雨下,心念急转间,戚白又补了一张牌。一共五张扑克,四张暗牌均匀地分布在明牌两侧。
“停牌。”戚白笑着,用两根手指捻住身前的扑克,一一翻开。
【4】【6】【A】【2】【8】,又是一个刚好21点的五小龙!
至此,不好的预感落到实处,金敏俊撑着桌子站起,高声叫道:“你能记牌对不对?你记住了两套五小龙……不对,你记住了所有牌!”
戚白垂眼看着掌心漫开大片水红色的血色纹路,叹了口气:“你本来是可以赢的。如果你还记得自己是个赌徒,愿意丢掉那些无聊的算式,坚信自己作为赌魔的运势,在第一局就押上所有,这会儿被清空筹码的就是我了。”
金敏俊被气笑了,俯身越过大半张赌桌,伸手揪住戚白的领子:“阿西吧,去你的赌徒!你赌了个屁!能记住所有牌,还装成菜鸟坑老子,就等着老子全押上是吧?”
两个黑人警卫冲上前来,将金敏俊从戚白身上扯开,金敏俊下意识地挥舞四肢挣扎,紧接着便被一手肘打在腹部,吃痛地蜷缩起来。
戚白抚了抚被揉皱的领口,一边清点桌上的筹码,一边认真地解释道:“我也在赌,赌你的路数和七年前一样,不会一上来就全押;还赌你会在占据绝对优势时忘形,试图将我置于死地。”
七年前?金敏俊捕捉到关键词,面具下的脸色变了:“你……你到底是谁?”
戚白笑了,从座位上起身,几步走到他身前,却是吐出四个字:“不告诉你。”
金敏俊说不出话来。青年的言行举止是那般熟悉,哪怕不曾明言,他还是想到了当年那个击败他的蓝鲸市少年。
那时他问少年的名号,少年随手将一枚白色国王棋丢给他,笑着对他说:“白棋,黑白的白,棋局的棋。”
“可……可是白棋不是六年前就死了吗?”金敏俊陡然生出白日见鬼的悚然。
他想起来了,刚输给白棋时,他非但没有感到愤恨和不甘,反而油然而生一种对这个后起之秀的崇拜。
多么疯狂的举动,多么鲜活的生命,多么明目张胆的恶意!这是一位真正属于赌博这个领域的天才,与刚过三十就暮气沉沉的他截然不同!
那段时间,他狂热地追逐白棋的行迹,观摩白棋的每一场赌局,在台下为白棋的胜利欢呼……
直到六年前,一个号称“神注”的大人物公开向白棋挑战,邀请他参加一场致命的赌局。
那个大人物的赌术平庸至极,但他来自内城,拥有可观的权力和财富……
再后来,金敏俊从别人口中听说了白棋的死讯。
野草哪怕再卖力地生长,也随时可以被践踏和焚烧;他们是杂草,是有害之物,在注定的灭亡面前……什么也做不了。
窥见命运的真相意味着承担无法承受之痛苦,金敏俊从来不是一个拥有勇气的人。
他选择性地遗忘了那段记忆,在收到罪恶尖塔的邀请时,他满心都是日后杀了那个大人物,也只当这是物伤其类,未雨绸缪。
而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一执念的由来……
“白棋,我知道了,你……您是白棋……您还记得我吗?我是金敏俊,经常来看你的赌局……”金敏俊被黑人警卫钳住胳膊往外拖,只能徒劳地冲戚白喊。
这些话经由罪恶尖塔的处理,不会被NPC听到。
“麻烦稍等一下。”戚白忽然抬手拦住黑人警卫。
顶着金敏俊感动又期待的眼神,他弯腰从男人的上衣口袋中抽出手机,老神在在道:“布兰登先生剩下的筹码应该不够支付赌注了,就拿他的手机来抵吧。”
青年的动作行云流水,语气理所当然,好像只是随意从路边捡起自己掉落在地的财物。
金敏俊一愣,接着便意识到了戚白的用意,颓然地苦笑:“果然……不这样就不是你了。”
正是这种不加掩饰的触目惊心的恶,才那样摄人心魄,令他惊羡……
戚白不置可否,坐回座位,看着金敏俊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方抬眼看向身旁一言不发地扮演墙壁的西装男。
“可能得辛苦你去和杰克先生说一声了,原定的四人赌局该换了,让他找找有没有什么三个人能玩的游戏。”
他侧头看向赌场大厅中央的液晶屏幕,声音带笑:“顺便,不知道我能不能请来小川莉奈小姐和我赌一局呢?”
屏幕上方的横幅赫然显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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