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气在空间里氤氲,难听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又在到达极点后渐渐轻了下去。大量鲜血从破碎的血管中溢出,如打翻的赤色染料般流了满身。
杨庆希瞪着死不瞑目的双眼,血流如注的身躯缓缓向侧面倒下,擦过桌面和椅面,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戚白看着身前辨不出人形的一团血肉,叹了口气:“说到底,我是不是【鬼】和你会不会死是两个独立事件,你为什么会觉得它们之间存在直接联系呢?”
他说这番话并不是因为他真的不是【鬼】,包括之前和杨庆希说的所有言论,其中真真假假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
戚白无非是担心这个立方体空间的房门不隔音罢了。
他一向是个谨慎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的道理,如果因为一时失言,害得自己被【人】锁定,他估计就算重新投胎也原谅不了自己。
冰冷的播报声再度响起,视线左上角的系统界面上刷新出一行红字:
【“鬼”牌行动结束,第一轮投票开始】
戚白默默往旁边退开几步,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口糖汁,耐心地整理起在打斗中揉皱的衣物来。
这类不需要耗费太多脑力的机械性动作有助于思考,他又一次开始复盘进入游戏以来发生的种种。
在翻开身份牌,看到上面画着的猩红鬼脸后,他尝试过用【黑杰克】技能生成一张【人】牌。
可惜失败了,目前的【黑杰克】技能只能生成1-10,JQKA,大小王之类的牌。
戚白紧接着推断出罪恶尖塔必然不可能允许受选者互相窥牌,便故意公开牌面,希望能借助这一大胆的举动打乱其他人的节奏。
但很显然,受选者们都不是傻子,在刘始的有意针对下,嫌疑再度指向了他。
之后他主动站在【人】牌的立场上,提出分房间的通关策略,便是因为摸清了受选者们的平均智慧水平,知道哪怕他不说,也会有人想到这点,倒不如由他率先说出答案,以便趁机摆脱嫌疑。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其实已经进入了死胡同。
他不可能放弃行动。随着公开线索的出现,越晚杀人,胜利概率将越是渺茫。
他也不可能像受选者们猜测的那样,尝试杀死其他房间中的人。
万一他对规则的判断出了错,那么就相当于白白浪费一次行动机会。
戚白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赌徒,见识过太多狼狈谢幕、潦倒退场的行尸走肉,他固然不抗拒赌博,却绝不会在不必要的时候将决策寄托在不确定性上。
——这局游戏还远没有到要赌的时候。
至此,杨庆希的死便成为定局,戚白只剩下杀死他这一选择,并且也毫不意外地这样做了。
而游戏规则明确说过,【鬼】牌持有者可选择杀死与其处于同一空间中的一人。
他和杨庆希共处一室,杨庆希被【鬼】杀死了,他却还活着,怎么摆脱嫌疑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接下来的发展似乎已经可以预料,受选者们在看到尸体后轻而易举地根据规则推理出他是【鬼】的答案,通过投票让他结束万恶的一生,然后喜闻乐见地获得第一场游戏的胜利。
但结局真的会是这样吗?
戚白垂目注视地面上的血色,猩红的粘稠之物随着时间的推移向四面八方流溢,蔓延成小型的湖泊,让他想到蓝鲸市外城十字巷那条红色的河。
他一向信奉高风险就该有高收益,既然罪恶尖塔特意强调了这场游戏的【绝对公平】,想来不会让收益和风险不成正比。
一定有解法,就像杨庆希作为目击过他翻动门上扑克的人,完全有机会避免自己的死亡;他作为【鬼】,必然也有一线生机赢得游戏,甚至撬动更大的利益。
人脑的自救本能会让人在面临死亡威胁的短短几秒间回顾人生中的所有经历,从中挑选出可以摆脱困局的方法。
戚白闭上眼又睁开,本已被刻意遗忘的一幕幕从苍白色的水底上浮,腐烂的沉尸重新蒙上完好的皮肉,焕发健康的釉色。
那人漂浮在透明的液体中,长发如夜色般弥散,空洞的眼睛隔着时间与空间凝望戚白,吐出的却是另一个场景下的话语:
“小白啊,我忽然感觉我挺不是东西的,用那所谓的宏大理想驱赶着一群人去赴一场注定的牺牲,却连终点究竟长什么样都难以准确地描绘,这放在一千年前也许该被叫做‘神棍’……”
戚白好像又回到了外城最破烂最肮脏的贫民窟里,坐在散发着尸臭和尿骚的垃圾堆上,拿新捡出来的废纸垫在屁股底下。
他听到那人说着那些不着边际的话,满心都是“你也没吃饱饭,怎么屁话还那么多”,但他那时候还不像现在这样,每一根血管都流淌着无处抒发的敌意——他甚至算得上是一个对朋友宽容的人。
所以,他只是用开玩笑的语气回道:“在你成为真正的‘神棍’之前,我建议你向那些所谓的信徒一人募捐一块钱,这样我们至少能解决未来三天的伙食问题。”
但此时此刻,戚白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咂摸起那段话来。
哈,理想,这可是个好东西,空口白牙说几句话,就能让人心甘情愿放弃利益、甚至去死。
——到最后说不定把自己都给骗了,连赴死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我和其他受选者的最大的区别在于——我有【黑杰克】这个技能,它可以给我提供五分钟的和其他玩家单独交流的时间。”戚白冷静下来,以抽离的视角往下分析。
“两次S级首通记录,理性S,国王公会的邀请,论坛里的争议……戚白这个身份也许比我想象得更有价值,出于理想也好,出于利益也罢,会有人希望我活下去……
“《六分之一》游戏,阵营失败并不意味着会死,【鬼】的胜利条件只是杀三个【人】,最终还是会有两个【人】活下来。
“而我只需要与两个人达成联合,在投票环节中获得三票,就能稳定再让一个【人】出局……”
【黑杰克】赌局的人数上限是六人,将两名受选者拉进赌博空间绰绰有余,问题是——选哪两个人?
“齐筱箫。”戚白在脑海底部构建出绿发姑娘的形象。
虽然他从来都觉得以各种身份标签划分立场的行为很蠢,但他不介意利用这一点。
伊万在论坛里发布的那些狂热帖子给了他启发,他觉得自己可以像那些人希望的那样,扮演一个“外城人的救世主”。
“陆析。”戚白很快定下另一个人选。
他能够看出来,陆析一直在帮【鬼】混淆视听,“空间的指代不明”这一点就是他提出来的。
戚白怀疑陆析已经看出了他是【鬼】,之所以要求他和杨庆希一个房间,便是希望迫使他杀死杨庆希。
否则按照常理,戚白作为外城人,联合另外两个外城人显然是更顺理成章的选择。
戚白暂时无法确定陆析的目的,但既然别有所求,那便有合作的可能。
青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一半糖纸,送到嘴边舔了一下,微辣。
刚成型的旧日记忆在完成使命后向下沉没,血肉氧化的白絮像雪花般铺满回忆的海面,留下一双悲悯又漠然的眼睛遥远地投来注视。
戚白笑着说:“你死了那么久了,该继续死着去了。”
于是眼睛缓缓闭合了。戚白抬起右手,漆黑的扑克在他的指缝间凝聚,映得周遭皮肉透亮,白骨裸露。
黑雾缭绕的空间里,扎低马尾的青年坐在黑金色赌桌的主位上,一手执牌。
他看着在另外两张高背椅上凝聚的两道人影,露出了微笑:“二位,我们来谈一笔交易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