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走出饭店时,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沈知远摔东西的习惯她太熟悉了——前世每一次争吵,每一件被砸碎的古董,最后都会记在她头上。"林晚秋,是你逼我的",他总是这样说,仿佛愤怒的根源从来不是他自己。
春日的阳光带着江城特有的湿润,落在她的大红嫁衣上,像一层讽刺的金边。巷口停着几辆看热闹的自行车,骑车的人伸长脖子往饭店里张望,见她出来,又齐刷刷低下头。
"让让。"
人群散开一条道。林晚秋径直走向路边的人力三轮车,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正蹲在梧桐树下抽烟,见她这身打扮,烟都忘了抽。
"姑娘,您这是……"
"纺织厂宿舍,老城区。"她摸向嫁衣内袋,前世的习惯让她在那里缝了个暗兜,装着应急用的零钱。手指触到纸币的瞬间,她感应到空间的波动——那个灰白色的十平米空间,正安静地悬浮在意识深处,等待她的召唤。
车夫犹豫着:"您这大喜的日子……"
"没有大喜。"林晚秋坐上后座,"只有大丧。丧的是我那十年糊涂。"
三轮车吱呀呀地启动。她最后看了一眼江城饭店的鎏金招牌,二楼窗口闪过一道黑色身影,是沈知远。即使隔着这么远,她也能想象他的表情——眉头紧锁,下颌紧绷,右手无意识地摩挲左手腕上的百达翡丽。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前世她花了三年才读懂,又花了七年去假装不懂。
"姑娘,您去哪儿?"车夫又问了一遍。
"先绕去城南。"她顿了顿,"桂花糕,要陈记现做的。"
这是前世沈知远用来哄她的把戏。每次和苏晚晴约会后,他都会"顺路"带一盒陈记桂花糕,好像甜腻的糕点能掩盖身上另一个女人的香水味。她曾经真的被哄住过,直到发现他给苏晚晴带的是港式蛋挞,坐专机从广州运来的。
陈记铺子前排着长队。林晚秋让车夫等着,自己走到队尾,大红嫁衣引得众人侧目。她不在乎。1995年的江城还没有"社死"的概念,但她知道,最迟今晚,"林家女儿婚礼现场拒婚"的消息就会传遍全城。
"哟,这不是新娘子吗?"排在前面的胖大婶认出了她,"怎么一个人?新郎官呢?"
"死了。"林晚秋面不改色,"刚死的,热乎着呢。"
胖大婶的笑容僵在脸上。后面的人纷纷低头,不敢再接话。林晚秋看着自己的脚尖,绣花鞋上的珍珠是沈家送来的,据说产自南洋。前世她舍不得穿,收在柜子里直到发黄。这一世,她要在今天之内把它们全部换掉。
桂花糕到手时还是热的。她掰下一块送进嘴里,甜得发腻,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前世她最爱这一口,后来却一闻到桂花的味道就反胃——那是孕吐的后遗症,她怀第一个孩子时,沈知远正带着苏晚晴去桂林度假。
"去老城区。"她把剩下的糕点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车夫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蹬动了车轮。
纺织厂宿舍是一片红砖楼房,建于七十年代,如今住的多是下岗工人和外来租客。林晚秋前世从未来过这里,但她记得这个地名——2003年旧城改造,这片区域被沈氏地产拿下,拆出了当年江城最贵的楼盘。
"姑娘,到了。"
她下车,付了三倍的车钱。车夫推着车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了她好几次,大概以为她是逃婚的疯子。
林晚秋站在巷口,打量着眼前的一切。斑驳的墙壁,生锈的自行车棚,墙根处冒出的野草——这里藏着她未来三年的根基。1995年的药材市场还在萌芽,而她知道,明年夏天的流感会让板蓝根价格翻二十倍,后年的洪灾会让三七断货三个月,大后年的香港回归前……
"姑娘找谁?"
她转头,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蓝布褂子洗得发白,正是饭店外遇见的王婶。
"找房子。"林晚秋走过去,"带院子的,能住人,能存货,能——"她压低声音,"能种东西。"
王婶的手顿了顿。她抬头打量眼前这个穿着嫁衣的年轻女人,眼神从警惕变成探究,最后定格在某种奇异的了然上。
"饭店里的事,是真的?"
"真的。"
"沈家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你爹娘呢?"
林晚秋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正忙着给沈家赔罪吧。"
王婶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跟我来。"
她们穿过三条巷子,停在一扇斑驳的绿漆门前。王婶掏出钥匙,"吱呀"一声,门后是个二十来平米的小院,杂草丛生,但阳光充足。正屋两间,偏房一间,角落里还有口井。
"我侄子的房子,去深圳打工了,让我照看。"王婶跨进门槛,"租金一月八十,押一付三。院子里的地你随便种,但有一条——"她转身,直视林晚秋的眼睛,"你那些神神鬼鬼的手段,我不过问。但你要是害人性命,我第一个报公安。"
林晚秋挑眉:"王婶见过什么?"
"饭店外头,"王婶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手里突然多了个本子,又突然没了。我老眼昏花,但还没瞎。"
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晚秋在意识深处触碰空间,那本前世日记正安静地躺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她犹豫了一秒,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王婶,您看这个。"
她"取"出了日记。
王婶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本泛黄的册子凭空出现在林晚秋手中,纸页边缘还带着空间特有的微凉。老太太倒退两步,撞翻了墙边的竹扫帚。
"这、这……"
"我死过一次。"林晚秋将日记翻开,展示给王婶看那些熟悉的字迹,"这是上辈子写的,2005年,我死在产床上,丈夫陪着别的女人。然后我一睁眼,回到了今天早晨,婚礼之前。"
她顿了顿,看着王婶惨白的脸色:"这个本事,是我重生带来的。十平米,每日能存取三次,能放死物,不能放活物。我试过,猫狗放进去会窒息,植物会枯萎。"
"你、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需要一个见证人。"林晚秋收起日记,让它重新消失在空气中,"一个知道我不是疯子的人,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帮我作证的人。作为交换,"她从空间里取出一叠钞票,是前世藏在嫁妆箱底的私房钱,"我保您晚年无忧。三年后,这片地拆迁,我给您换套电梯房。"
王婶盯着那叠钱,又盯着她空空的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奇异的温柔。
"我男人死得早,"她说,"没儿没女,在沈家帮佣三十年,看惯了富贵人家的脏事。姑娘,你知道我为什么被赶出来吗?"
林晚秋摇头。
"因为我在三少奶奶——就是你——第三次流产后,偷偷给你送了碗鸡汤。"王婶的眼圈红了,"沈知远说我'多嘴',让管家把我撵出去。我当时就想,这姑娘完了,被这么一家子吃干抹净,连个说公道话的人都没有。"
她上前一步,握住林晚秋的手:"没想到,你比我以为的更有种。这房子,我租给你。租金不要,我只要你答应一件事——"
"您说。"
"好好活着。活得比沈家所有人都长,都风光。"
林晚秋反握住那双粗糙的手,第一次感到重生后的真实。这不是梦,不是幻觉,是切切实实的、带着体温的联盟。
"我答应您。"
安顿下来已是黄昏。林晚秋换下了那身嫁衣,换上王婶找来的旧衣裳——蓝布衬衫,黑色长裤,是九十年代最常见的女工装扮。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把杂草染成金色,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今天早晨,她还在产床上流血。现在,她站在这里,二十二岁,未婚,自由,带着一个神秘空间和满脑子的未来信息。
"姑娘,吃饭!"王婶在厨房喊。
简单的青菜面,卧了个荷包蛋。林晚秋吃着吃着,眼泪忽然掉下来。前世她最后一次吃王婶做的饭,是在第三次流产后,一碗红糖姜枣茶。那时她躺在沈家老宅的偏房里,听着正厅传来的欢声笑语——沈知远在给苏晚晴办生日宴。
"哭什么,"王婶递来毛巾,"好日子在后头。"
"我知道。"林晚秋擦掉眼泪,"我哭的是,上辈子没早点认识您。"
院门突然被敲响。
两人同时僵住。王婶去开门,林晚秋下意识触碰空间,将碗筷"存"了进去——这是她今天第二次使用空间,还剩一次机会。
门外站着林母,眼睛红肿,显然哭了一路。
"晚秋,跟妈回家。"
林晚秋站在院中,没有动:"妈,这是我的家。"
"你疯了!你爸气得血压都上来了,沈家那边——"
"沈家那边怎样?"林晚秋打断她,"要撤资?要终止合作?要让我爸在江城混不下去?"她冷笑,"妈,您和我爸把我卖了十年,现在货自己跑了,买家要退货,你们急什么?"
林母的脸色变了:"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是为你好——"
"为我好?"林晚秋从空间里取出那本日记,"那您看看这个。1995年4月,我婚后第一次怀孕,沈知远带我去香港'养胎',实际是和苏晚晴约会,我在酒店楼梯上摔下来,孩子没了。这是医院的记录,我抄在了日记里。"
她翻开下一页:"1996年7月,第二次怀孕,沈知远在我孕吐最严重的时候,带苏晚晴去桂林度假。我独自在家,发烧到39度,自己叫的救护车。这也是记录。"
再下一页:"1997年12月,第三次怀孕,也是最危险的一次。沈老爷子施压,让我'顾全大局',苏晚晴那时已经怀了他的孩子。我被迫'意外'流产,术后感染,差点没命。"
林母开始发抖。
"2005年3月18日,"林晚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第四次怀孕,足月,难产。沈知远在产房外接电话,苏晚晴那边出了'急事'。我大出血,抢救无效,死亡时间23时17分。"
她合上日记,看着母亲惨白的脸:"妈,这就是您为我选的好姻缘。这就是我'不闹'、'听话'、'顾全大局'的结局。现在您告诉我,我还应该回去吗?"
林母瘫坐在门槛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您回去告诉爸,"林晚秋将日记收回空间,"沈家要是敢动林家的生意,我就把那些照片的底片寄给报社。沈知远给苏晚晴买房、开公司、转移资产的证据,我都有。鱼死网破,我不怕。"
"你、你从哪弄来的这些……"
"我从地狱里带回来的。"林晚秋转身走向屋内,"妈,您走吧。下次见面,希望是您自己想通了,不是来当沈家的说客。"
门在身后关上。林晚秋靠在门板上,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然后是踉跄离去的脚步声。
王婶从厨房探出头:"狠心了?"
"必须狠。"林晚秋闭上眼睛,"上辈子我就是不够狠,才把自己逼上死路。"
她感应着空间里的日记,那是她唯一的武器,也是她最沉重的枷锁。今天已经用了两次存取,还剩一次。她需要规划好每一次使用,在升级之前,这个限制会伴随她很久。
"王婶,"她忽然开口,"您知道哪里有黑市吗?"
"什么黑市?"
"药材黑市。不要发票,不要票据,现金交易的那种。"
王婶皱眉:"你要干什么?"
"囤货。"林晚秋睁开眼睛,眸子在暮色中发亮,"明年夏天,南方会有一场大流感。板蓝根的价格,会从现在的两块五一斤,涨到五十块。我要在那之前,囤够十吨的货。"
王婶倒吸一口冷气:"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还有很多。"林晚秋走向院子角落的荒地,蹲下身,抓了一把泥土在手中,"1996年的洪灾,1997年的金融危机,1998年的房改……这个时代所有的风浪,我都提前看过剧本。"
她让泥土从指缝间滑落,像是在丈量时间的流速。
"王婶,您愿意跟我赌一把吗?用这三年,赚够一辈子的钱。然后看着沈家——"她顿了顿,"看着沈知远,怎么从云端摔进泥里。"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远处传来纺织厂的下班铃声,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是九十年代特有的喧嚣。
"我侄子在黑市有个熟人,"王婶终于开口,"叫老周,专做三七和黄芪。但板蓝根……那东西太常见,没人囤。"
"所以才有赚头。"林晚秋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明天,带我去见老周。"
夜深了。
林晚秋躺在正屋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这是她重生后的第一个夜晚,没有沈知远,没有沈家老宅,没有那些需要扮演的贤良淑德。
她触碰空间,将日记取出,在月光下翻看。前世的字迹从青涩到成熟,从满怀期待到满心绝望。最后一页,她用红笔写着:"若有来生,绝不再嫁沈知远。"
现在,来生已经来了。
她将日记放回空间,又取出那本病历——协和医院的死亡证明,是她存在过的证据,也是她必须跨越的过去。1995年到2005年,十年婚姻,四条人命(包括她那个从未谋面的孩子),都锁在这几张薄纸里。
"第三次存取。"她默念着,将病历收回空间。
今日限额用完。空间重新陷入沉寂,像一头吃饱的兽,等待明日的喂养。
林晚秋望着窗外的月亮,想起饭店里沈知远最后的表情。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沈家的势力,他的骄傲,他从未受挫的人生,都不会允许一个女人的"背叛"轻易揭过。
但这一次,她准备好了。
"沈知远,"她对着月光轻声说,"这一世,该你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了。"
【本章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