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雨在远月总部的工位上加了一盏台灯，是那种护眼灯，白色的光，很亮。
她晚上加班的时候会开那盏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方敏说萧雨最近瘦了不少，问她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萧雨说吃了，方敏说吃什么了。萧雨想了想，说忘了。她真的忘了，方敏叹了口气。
我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法语，语速很快，表情认真。她挂了电话看到我，说法国那边的事已经全部处理完了。
她顿了顿说林总，你晚上有空吗，想跟你聊聊远望下一步的品牌策略。我说好，一起吃饭。
餐厅在远月总部附近的一家湘菜馆，她点的菜，辣，吃得鼻尖冒汗，但眼睛很亮。
她说远望这次因祸得福，知名度上来了，但品牌形象还是不够清晰。
客户知道远望，但不知道远望代表什么。她说她建议远望找一个品牌代言人，不是明星，是普通人。真实的故事，比虚构的广告更有说服力。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有什么想法？”
“远望的客户里有很多人用过远望的产品后皮肤变好了。可以找她们拍一组短片，讲她们的真实经历。”
“不请明星，不写剧本，就是真实的客户真实的感受。客户说真话，比明星说假话更打动人。”
她不是在等我的回答，是在等我消化这个想法。她不需要我立刻同意，她只需要我知道她想了，而且想得很深。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靠着车窗。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林总。”她突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拼了？”
“是。”
“我拼，是因为我不想让人看不起。我在纽约的时候，他们都说中国人做不好品牌。我不服。”她顿了顿。“我想证明给他们看，中国人能做好。”
她的声音很轻，被发动机的声音盖住了大半，但我听到了。
车停在她家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
“林总，晚安。”
“晚安。”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来，弯腰看着车里的我。
“林总，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开会。”
“好。”
她笑了，转身走，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我坐在车里，发了一会儿呆。
许诺走了以后，很久没有人跟我说“你早点休息”了。
陈丽华的事，我一直记着。她在法国搞远望，差点让远望丢掉整个欧洲市场。这笔账不是不报，是时机没到。
萧雨来找我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材料，厚厚的，几十页纸。
她把材料放在我桌上，说这是她花了两周整理的，关于瑟琳娜在中国市场的违规操作。她的动作很轻，但那沓纸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却很沉。
我注意到她的手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问她怎么弄的，她说没事，翻资料的时候被纸划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没看自己的手，眼睛一直盯着那沓材料，好像手上的伤口跟眼前这件事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我翻开第一页，是瑟琳娜某款精华液在国内电商平台的宣传截图，红框标注着“与法国原版成分一致”的字样。
萧雨在旁边解释，说瑟琳娜在国内卖的产品删掉了两种成本较高的活性成分，换成了便宜的替代品。
她在法国找到了瑟琳娜原版产品的成分表，在国内找了第三方检测机构做了成分分析。两份报告放在一起对比，差异一目了然。
她的手指在成分表上移动，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两种活性成分，一种是从法国南部某地的一种海藻里提取的，成本很高，另一种是某种合成肽，价格也不便宜。
国内版换成了某种普通的植物提取物和一种廉价保湿剂。成本差了好几倍，功效也差了一大截。
消费者花了同样的钱，买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这已经不只是虚假宣传，是欺诈了。
我问她这些数据怎么来的。萧雨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笑，更像是某种笃定的从容。我在网上找到了瑟琳娜法国官网的产品信息，截图保存了。
国内版的成分表是找代工厂的人拿到的。她顿了顿，说她花了两周时间，加上了瑟琳娜代工厂的一个质检员。
那个人在厂里干了三年，对产品的成分变化很清楚。刚开始他不肯说，怕被报复。
后来她约他出来吃了顿饭，聊了很久。她说她不是为了搞瑟琳娜，是为了让消费者知道真相。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冷静，她在赌，赌那个人会开口，赌那些数据不会出错，赌她花的两周不会白费。她赌赢了。
我继续往下翻。第二页是电商平台的好评截图，评论内容整齐划一，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萧雨说这是刷的，她找了技术朋友查了这些账号，注册时间集中在同一天，IP地址都一样。一个水军公司干的，成本很低，几毛钱一条。
她连那家水军公司的名字都查到了。页面下方是她自己做的调查问卷数据，抽样了几百个瑟琳娜的用户。
大部分人说没觉得有效果，有一部分人说用了过敏，只有一小部分人说还行。
她把数据做成了图表，柱状图，红色的柱子很高，绿色的很矮。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我问她怎么做完这些的，语气可能带了一点审视。她说白天正常上班，晚上做这些。
有时候到凌晨两三点，困了喝咖啡，喝到胃疼。方敏说她瘦了不少，她没在意。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觉得饿，做完了才想起来一天没吃饭。
她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结论说，瑟琳娜在中国市场存在虚假宣传、刷单炒信、产品质量问题。
每一条都有证据。只要把这些材料交给市场监管部门，瑟琳娜至少要被罚款，严重的可能要下架整改。她抬起头看着我，问我觉得怎么样。
她的眼神里有期待，但不多。她已经尽力了，接下来不是她能决定的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