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镇长那边安静了大约一周。没有电话，没有解释，没有约饭。
镇上的事情表面上一切正常，远月的工地在继续施工，老吴每天照常进场，工人们按时上下班。但方敏那边的项目进度表上，有两行字开始出现异常。
第一行是二期工程的水电审批，按照正常流程，图纸审核加盖章签字应该在一周内完成。
老吴把材料递上去之后，镇规划办那边说“这周人手不够，下周再说”。
下周再问，又说“领导出差了，等他回来签”。老吴跟方敏汇报的时候说了一句：“材料是齐全的，没人说它有问题，但就是没有人盖章。”
第二行是厂区门口的出入路，那条路是镇上的公共道路，以前工地施工的时候，货车进出不需要单独审批。
但上周五，镇综合执法队的人去了一趟工地门口，说这条路近期有村民反映货车进出扬尘太大，建议远月重新规划物流路线。
老吴问怎么改，对方说“你们自己看着办，别让村民再投诉就行”。
没有书面通知，没有正式罚单，只是一句口头“建议”，但卡住的节奏却比什么正式文件都管用——物流路线改不了，货就进不来。
方敏站在窗边，“王镇长在让镇上的系统慢慢收紧。每件事单独看都是正常的——规划办的人手不够，综合执法队处理村民投诉——但合在一起看，就是同一个方向。他在磨时间，也在磨远月的耐心。”
“他不敢硬拦，因为硬拦是越界。但他可以慢，慢到远月自己受不了。二期工程的水电审批如果拖到年后，设备的安装排期就会顺延，投产也会顺延。”
“那怎么处理？”
“下周我回一趟滨海。”
“带上老吴，让他把审批材料重新理一遍，确保没有问题，然后直接去镇规划办当面递一次。”
“如果还是没人接，就让他当着对方的面把材料放进他们的文件柜里，录个像留底。审批流程有规定时限，如果超过时限无人处理，可以通过招商局的渠道向上反馈，把材料递到区里备案。”
“他不给盖这个章，远月就通过招商局走滨海市里的渠道绕过镇规划办。到时候不仅这个章盖成了，他在区里也会被挂上名字。”
方敏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合上本子，像在确认那几行字已经完成了记录。
“那第二个问题呢？那条路，他怎么卡？”
“让他卡，等他卡不住的时候，会自己收手。”
又过了两天，老吴那边反馈了一个新情况。
他说远月的工人中有一个本地人跟他请假，说家里有事。
第二天在工地外面的小卖部门口，那个人跟另一个本地工人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被老吴听见了几句。
“我媳妇说远月跟镇长家闹翻了，以后在镇上不一定站得稳。让我先看看情况，别急着签长期合同。”
老吴说在结尾加了一句：“工地上有几个人最近干活的时候不说话了。”
之前所有的反馈都集中在流程和手续上，直到今晚这条消息传过来——工人们已经在私下传递消息了。
那句话一旦被说出口，就会在镇上的饭桌和院子里继续传播，直到它传到每一个和远月有关联的人耳朵里。
远月在滨海埋下的那些根基，正在从看不见的角落开始松动。
王镇长不需要在明面上跟远月翻脸，他只需要把“远月跟镇长家闹翻了”这句话放出去，让它流进镇上的每一条巷子，让那些端碗坐着的人在心里自己算一遍“远月还能在这站多久”。
我拿起手机，给老吴发了一条消息：“下周我回滨海。你帮我把规划办的人约出来吃顿饭。别说是远月的，就说你想跟镇上的熟人叙旧，顺便带个人过去。”
老吴回了一个字：“好。”
周五下午我到了滨海，远月的工地还在正常施工，老吴在门口等着我，手里拿着一顶安全帽。
他看到我下车，没有多说话，把安全帽递过来：“规划办的人我约了，明天晚上，镇上一家饭馆。他说来，但没说带不带人。”我接过安全帽戴上，“他来就行，带不带人是他自己的事。”
当天傍晚，我沿着镇上的主街走了一段。
老陈家的院门开着，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停下斧头，“你来了，那件事我听说了。”
“哪个事？”
“王镇长跟他儿子的事，镇上传遍了。”他把斧头放在木桩上，直起身来。
“你断了他儿子供料，他脸上挂不住。你在工地上干得再好，他也是在镇上当了十几年镇长的人。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断了他儿子的路，他得让镇上的人看到他还有分量。”
“他把规划办那边的章压着不给你盖，不是因为材料有问题，是因为他在等一个台阶下来。”
“那台阶应该怎么搭？”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你下次去镇政府的时候，别谈你的事。你谈镇上的事。你问他镇上的路灯哪几盏不亮了、哪条路需要修。你说远月在这边建了厂，也是镇上的企业了，公共设施的事远月可以分担一些。”
“跟他说路灯的事，给他一个面子，让他顺下来。”
老“你明天去见他的时候，不用带材料去，不用提你的事。你先坐下来，喝杯茶，说几句闲话，然后提一句路灯的事。”
“你要是觉得还不够，等过完年，镇上有个传统活动，王镇长每年都要组织。”
“你可以说远月可以赞助一点费用，让他把活动办得体面一些。这件事你跟他谈，他不收，你再想别的办法。他要是收了，就是翻篇了。”
周六晚上，饭馆开在镇上主街拐角的一家老店里，门面不大。
我到的时候规划办的人已经到了，姓郑，四十多岁，跟老吴是熟人。他看到我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手示意了一下：“林总，老吴跟我说了，你过来坐。”
我坐下来，老吴坐在旁边，三个人围着一张圆桌。
菜陆续端上来的时候，老吴端着酒碗先开口：“郑哥，林总明天打算去镇政府坐坐，跟王镇长聊聊。他没别的意思，就是回镇上待几天，顺便看看王镇长最近忙不忙。”
郑主任端着酒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林总，王镇长心里清楚材料的事不怪你，是你儿子自己把路走窄了。你们父子要是因为这事记了仇，以后传出去，人家说远月在镇上忘恩负义，这对他、对远月都不好看。”
“王镇长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明天去镇政府坐坐，不聊材料的事，不聊审批的事。就当是在镇上待着，去看看他。”
郑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周一上午，我没让人通知王镇长自己去了镇政府。
我站在门口敲了一下门框，他抬起头看到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林远，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桌上的茶壶是空的，他也没有叫人续，我也没有提水的事。
“王镇长，我这次回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我这两天在镇上走了走，发现主街那几盏路灯有几盏不亮了，镇口那段路也有几处坑洼。”
“远月既然在这边建了厂，也算是镇上的企业了，公共设施的事远月可以分担一部分。镇上有哪些地方需要修缮的，你列个单子给我，远月来办。”（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