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几点稀疏的星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掩。
杨海金缓缓转过身。
这位执掌大川市最高权力的少壮派书记,目光如炬地盯着坐在太师椅上的年轻人。他没有回答张明远的“对赌协议”,而是抛出了三个看似与眼下博弈毫无关系的问题:
“张明远,你觉得,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费尽心机,连跳三级,到底想要什么?”
“抛开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你的本心,是什么?”
这三个问题一出,茶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在官场上,当一个一把手不跟你谈工作、不跟你谈条件,反而开始探究你“是什么人、要什么”的时候。这说明他已经把你放在了平等的位置上,在进行政治同盟前最核心的灵魂“验货”。他要看看,这把刀,到底锋利到什么程度,又有没有可能反噬自身。
张明远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茶桌上的打火机,动作舒缓地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青灰色的烟雾在指尖缭绕,他靠在椅背上,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
“我大概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不庸俗、也不太合群的人吧。”
杨海金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么个带着点痞气的回答。
张明远抽了一口烟,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深邃。
“杨书记,第一个问题。我就是一个普通人。”
张明远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时在局办开会时的那种压迫感,反而透着一种接地气的真实:
“我父亲是个干了一辈子苦力的电工,我妈到处帮人打零工。我没背景、没资源。我就是一个想在咱们这片土地上,实现自己抱负的普通人。”
“龙腾新区,甚至大川市经开区,对我来说,就是一张空白的画纸。我想把我脑子里的那些蓝图,一笔一划地画出来,变成钢筋水泥,这种成就感,就是最让人上瘾的精神鸦片。”
杨海金看着他,没有打断。
张明远弹了弹烟灰,坦然地回答了第二个问题:
“至于我想要什么。跟这世上所有的俗人一样。”
“我要权力,要财富,要地位!我的野心,远比任何人想象的更大!”
“人活一世,最核心的驱动力,就是野心!”张明远目光灼灼,毫不避讳自己对权力的渴望,“你想要得到你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就必须付出从未付出过的努力!我想掌握更大的权力去推行我的政策,那我就必须拿着比别人耀眼十倍、百倍的政绩去换!”
杨海金哑然失笑,伸手指了指他:
“你小子,倒是直白得可爱。体制内,敢把‘野心’两个字挂在嘴边的,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不过,说得好!没有野心,就当不好这个官,做不好实事!”
张明远捻灭烟头,坐直了身子,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至于我的本心。”
“既然进了体制,既然赶上了这个风起云涌的黄金时代。我就不想唯唯诺诺地去熬资历、去混吃等死。我要做一个时代的引领者,一个弄潮儿!”
“在这张棋盘上,我要做那个执棋的人,不枉活这一遭!”
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杨海金看着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年轻人,由衷地点了点头,眼底满是赞赏。有能力,有野心,底色是实干,这就够了!
但他话锋一转,直接将话题拉回了最残酷的现实层面:
“好一个执棋者。不过,明远啊。经济建设、经开区开发,可不是靠一腔热血和几句漂亮话就能解决问题的。”
杨海金敲了敲桌子,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说你能让市经开区通过省里的验收,甚至在两年内实现百亿产值。你的底气是什么?”
“你之前四步曲中提到的税收洼地和容缺受理,的确能吸引一批轻工业或者商贸企业入驻。但这些企业跟财大气粗的房地产商不一样!”
杨海金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市经开区的死结:
“经开区现在是一片荒地。想让这些办厂的企业,先拿钱出来给政府垫资搞‘七通一平’、修路网建基础设施?那简直难如登天!就算他们愿意出钱,那点资金也是杯水车薪,根本填不满几十个亿的基建窟窿!”
没有基建,就没有厂房;没有厂房,企业就不来;企业不来,政府就没钱搞基建。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面对市委书记的质询。
张明远笑了。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开始侃侃而谈,抛出了他真正用来盘活经开区的“王炸”:
“书记,您说得对。单靠建厂房的实体企业,确实救不活经开区。”
“但如果,我们把龙腾新区的BOT模式,嫁接到市经开区呢?”
杨海金皱了皱眉:“你刚才也说了,经开区是工业园区,房地产商去那儿没法搞住宅和商业开发,他们怎么肯砸钱?”
“这就是‘重心南移’这四个字的真正威力!”
张明远拿出一支笔,在桌面的白纸上画了一个十字坐标:
“咱们完全可以钻政策的空子!市委出面,把市里的三甲医院新院区、市重点高中的分校,甚至是部分政务审批机构,全部规划搬迁到经开区的南侧边缘地带!”
“用政府和公共资源的南移,强行把经开区的另一半,打造成未来的商业和行政核心区!”
“这个时候,我们再拉陈氏、万象这些地产商入局。复制龙腾新区的BOT模式,让他们出钱,把整个经开区的‘七通一平’、路网基建全部包揽下来!作为回报,政府把南边那些被医院和学校辐射的黄金地块,底价定向挂牌给他们搞商业地产!”
地产商出钱修路,政府拿到了免费的基础设施,地价随之飙升,三方共赢!
杨海金听得眼睛发亮,但随即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基建解决了。那北边的工业厂房呢?企业入驻的门槛怎么降?”
“免费!”
张明远吐出两个字,眼神里闪烁着资本操盘手的冷酷与精明:
“咱们给那些要来建厂的实体企业开放一项重磅政策——只要你承诺投资额度和解决就业人数,建厂,不需要你买地皮!”
“政府不仅提供已经平整好的土地,甚至可以由政府平台公司代建厂房!企业只需要带着设备和人进来,就可以直接生产!咱们给予企业这块土地三十年或者五十年的‘无偿使用权’!”
“三十年后,土地连同厂房,无偿收归政府所有!”
“书记,您想啊。企业省去了前期几千万甚至上亿买地、盖厂房的巨大现金流压力。他们只会趋之若鹜!咱们经开区的招商指标,瞬间就能被踩破门槛!”
“而对于政府来说,土地的产权依然在政府手里,只是把使用权租借了出去。换来的是每年实打实的几个亿的税收,和成千上万个就业岗位!”
这套连环局,一环扣一环。
用房地产的钱搞基建,用免费的土地换实业入驻,用实业的税收反哺政府!
杨海金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紫砂杯都忘了放下。
他脑子里疯狂推演着张明远这套操作的实际效果。如果真的按照这个剧本走,大川市经开区不仅能顺利通过省里的验收,甚至在两年内,真的有可能创造出百亿产值的经济奇迹!
这哪里是招商引资?简直就是金融与政策结合的终极魔法!
良久之后。
“呼……”
杨海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茶杯放在桌面上。
他看着张明远,眼神复杂,苦笑着摇了摇头:
“林校长说得没错。你小子,活脱脱就是个天才!是个让人毛骨悚然的鬼灵精啊!”
“我今天,算是深有感触了!”
杨海金指着张明远,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和庆幸:
“不过,你这心眼也太多了点。”
“合着你当初通过老方提交给市委的那个《四步曲》改革方案,就是个残缺的‘粗略版’啊!”
“如果不听你今天这番抽丝剥茧的微操解释。要是我们市委拿着你那个粗略版的方案,自己去强行搞开发。不明白这里面的政策微调、不明白‘用地产反哺工业’的弯弯绕绕。最后绝对会把自己给栽进泥潭里,弄出一堆烂尾工程!”
面对市委一把手这句半是责怪、半是惊叹的评价。
张明远笑了笑,应对得滴水不漏:
“书记您言重了。大政方针,还得靠市委来掌舵。我这点小聪明,也就是在具体实操的战术上,给领导打打补丁、查漏补缺罢了。”
表面上谦逊,但张明远的心里,却一片清明。
在官场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做人,永远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太清楚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僚是什么德性了。如果他当初一次性把底牌全交出去。市委八成会把他一脚踢开,拿着他的方案去当做自己的政绩,去搞“过河拆桥”那一套。
所以,从提交那份《四步曲》的那天起,张明远就算好了一切。
他就是要留一手!留下一套除了他张明远,整个大川市没人能玩得转的微操核心!
只有把自己变成“不可替代”的唯一解药,他才有资格,坐在这里,跟市委书记谈条件,要权力,要地盘!(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