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办公室门发出“咔哒”一声脆响,走廊里的冷风被彻底隔绝。
局长办公室内,闻嵩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胸膛像拉满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着。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个紫砂保温杯。杯子里,半截还在往外渗着焦油的红塔山烟头,正泡在温热的枸杞水里,原本清澈的茶水变得浑浊不堪,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烟灰酸臭味。
这半截烟头,就像是结结实实踩在他脸上的皮鞋底,碾碎了他几十年攒下来的所有官威和体面。
“砰!”
闻嵩抓起紫砂杯,狠狠地砸在了对面的墙上!
棕色的茶水混合着碎瓷片炸得满地都是,泥水顺着雪白的墙皮往下流。这还不解气,他双手按住桌面,猛地一扫。成摞的财务台账、笔筒、甚至是那台红色的保密座机,稀里哗啦全被扫到了地板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门外,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秘书正提心吊胆地贴着墙根,听到这动静,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推开门冲了进来。
“闻局……您没事吧?”
看着满地狼藉和闻嵩那张扭曲成一团的脸,秘书吓得声音都在打颤,根本不敢往前凑。
“你是个死人吗?!”
闻嵩抓起桌上一本硬壳文件夹,照着秘书的脸就砸了过去:
“我平时怎么教你的?拦个人都拦不住!让人直接冲到我办公室里来指着我鼻子骂!我养你有什么用?!”
文件册重重地砸在秘书的肩膀上,散落一地。秘书缩着脖子,根本不敢躲,带着哭腔解释:
“闻局,真不是我办事不力啊!张明远带来的那个司机,简直就是个地痞流氓。他手劲太大了,死死拽着我的衣服就把我往楼梯下面拖,我这胳膊现在还青着呢,根本挣脱不开啊……”
“闭嘴!废物东西!”
闻嵩粗暴地扯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大口喘着粗气,眼神里透着狠戾:
“好一个张明远……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杂种!”
他咬着后槽牙,在凌乱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嘎吱作响:
“我还当他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闹了半天,是个跟李为民一模一样的蠢货!又臭又硬,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
“他真以为背靠着杨海金这个市委一把手,就能在这清水县的地界上制定规则了?”闻嵩停下脚步,指着地上的那些台账,恶狠狠地吩咐秘书:
“通知基建科!从今天起,龙腾新区所有的监管资金、工程款、保证金,不光是暂缓复核!全部给我无限期打回去重审!连一分钱的办公经费都不许往下拨!”
“我倒要看看,等那些开发商的资金链断了,农民工把管委会的大门给堵了,他张明远还能不能像今天这么硬气!他不是能吗?我就拖他两个月,活活拖死他的BOT计划!”
秘书连连点头,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起那台红色的座机,放回桌面上。
而此时。
财政局办公大楼的楼梯间里。
张明远迈着沉稳的步子,顺着水泥台阶一步步往下走。
一楼大厅和走廊两侧,那些原本端着茶缸、聚在一起闲聊的科员们,一看到张明远下楼,立刻假模假样地散开,各自靠在门框边、或者拿着文件装作路过。
但那一双双偷瞄过来的眼睛里,却藏不住看好戏的讥诮。
“哎,你看他那表情,绷得那么紧,连个笑脸都没有。不用问,肯定是在闻局那里碰了一鼻子灰。”一个胖科员压低声音,冲着旁边的人挤眉弄眼。
“那还用说?”旁边的人端着茶缸,往垃圾桶里吐了一口茶叶沫子,满脸的笃定,“闻局那太极拳打得多溜啊,几句合规审查,就能把这年轻人的锐气给磨得干干净净。他现在心里指不定多憋屈呢。”
“这就叫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一个副主任,就算在外面拉来再多的投资,钱袋子不在自己手里,那也是白扯。我看啊,他刚才肯定是在楼上低头服软了,指不定答应了闻局多少割肉的条件,才换着能安安稳稳走出这个大门。”
“我看未必,这位的桀骜不驯那可是出了名的,你看他那副样子,搞不好是跟闻局硬顶,吃了亏,不过服软也是早晚的事儿”
在这些习惯了按部就班、迷信本土权力的基层科员眼里,这场博弈的胜负早在张明远踏进大楼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他们津津乐道地脑补着张明远在局长办公室里低声下气、忍辱妥协的画面,以此来满足他们那种“打破规则的人就要受到惩罚”的快感。
张明远对周围那些窃窃私语充耳不闻。
他神色平淡,径直走出大厅。
台阶下,那辆黑色的奥迪A6正安静地停在阳光里。黄毛站在车门边,脚下已经踩灭了两个烟头。一见张明远出来,他立刻拉开后座车门,迎着笑脸:
“远哥,谈妥了?”
张明远弯腰坐进车里,只吐出了两个字:“开车。”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黄毛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奥迪车平稳地驶出财政局大院,拐上了老城区的主干道。
“远哥,去哪?回经发局?”黄毛看着后视镜问。
“随便转转。”
张明远靠在真皮座椅上,从口袋里摸出诺基亚手机,直接按下了快捷拨号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明远,清水县的局面不好摆弄吧,当初就跟你个臭小子说过,钓鱼鱼线不能放的太长,要不然可就不好收场了,你就是不听。”杨海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张明远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语气平静:
“书记。脸皮算是彻底撕破了。”
“清水县这帮老东西,胃口太大,也太把自己当盘菜了。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们要的是整个新区的绝对主导权和政绩大头。我没给他们留任何余地。”
电话那头,杨海金轻笑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不出所料。他们这是在水里泡得太久,连外面的天变了都不知道。”杨海金端起茶杯喝水的细微声音传来,“既然好言难劝该死鬼,那就不劝了。你的底垫好了吗?”
“垫好了。”
张明远手指在车窗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
“十七家企业落地的各项前期准备已经做实,随时可以对外官宣。他们财政局现在是铁了心要用卡资金来逼我让步。油锅已经烧到了最沸点,再不加水,锅底就该烧穿了。”
“书记。”张明远目光深邃,一字一顿,“该见血了。省里给的那两把尚方宝剑,是时候出鞘了。”
“好。”
杨海金没有丝毫犹豫:
“明天上午九点,市委办公厅会正式向下签发省委的红头文件。同时,大川市委将召开全市经济工作扩大会议。”
“我会亲自在会上,向全省、全市,公布你们龙腾新区的这两项特殊试点政策!我看他清水县的财政局,还拿什么去卡你的脖子!”
……
就在张明远和杨海金敲定最后收网节点的同时。
清水县财政局,局长办公室。
闻嵩已经重新换了一个普通的玻璃水杯,桌上的狼藉也被秘书匆匆打扫干净。
他拿着办公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县长孙建国的电话。
“县长,刚才张明远那小子来我办公室了。”
闻嵩添油加醋地开始汇报刚才的经过:
“这小子简直是狂的没边儿了!一进门,不仅没有半点求人办事的规矩,反而指着我的鼻子,质问我为什么冻结他的资金。我好言好语地给他讲县里的规矩,把咱们愿意支持他、只要他懂得分享政绩的条件抛了出来。”
“您猜怎么着?他根本不吃这一套,反而当着我的面大放厥词。说咱们县委班子都是尸位素餐,说他绝对不会把新区的蛋糕分出来一点点!最后甚至还威胁我,说三天之内要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电话那头,孙建国静静地听完,怒极反笑。
“三天之内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孙建国靠在老板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支派克钢笔,语气里透着高高在上的傲慢与笃定:
“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还真把自己当成一盘菜了?他是不是觉得,杨海金还能像以前一样,无底线地给他撑腰?”
孙建国将钢笔扔在桌上:
“老闻啊,你这几天没去市里,有些风声你还不知道。”
“我托了市里组织部的老领导打听过了。杨海金这段时间为了张明远的那个新区,屡屡插手咱们县里的日常政务,手伸得太长,吃相太难看。省委的几位领导对他这种破坏基层政治生态的做法,已经极其不满了!”
“杨海金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省里要是真追责下来,他连自己的市委书记位子都得捏把汗,哪里还有精力去管张明远那个小崽子的死活?”
听到这个“绝密内幕”,闻嵩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我就说,上周市里还打电话来教训我,暗示我赶紧放行资金,这周倒是一点动静都没了”闻嵩恍然大悟,赶紧顺势拍起马屁,“县长高见啊!您这稳坐中军帐,运筹帷幄,那小子就像个没头苍蝇一样,翻不出您的手掌心儿。”
“对付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就得像熬鹰一样。”
孙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末,语气幽深:
“他现在是饿急了眼,在咬着牙硬撑。你就给我把新区的资金口子死死地扎紧!一滴水都别漏出去!没有杨海金和周炳润在前面替他挡箭,他那套什么狗屁BOT模式,就是无源之水。”
“等他在那些开发商面前彻底失信,等那些工人闹起来。不用咱们动手,他自己就会乖乖地把权力和政绩双手奉上,祈求咱们给他一条生路。”
孙建国看着窗外那渐渐阴沉下来的天色,仿佛已经看到了张明远低下高傲的脑袋,求着自己高抬贵手的景象。
只是,这位自以为掌握了绝对情报的县长大人,根本不知道。
他所谓的“省里不满”,不过是杨海金和张明远一大一小两只狐狸为了麻痹他而故意放出的一层烟雾弹。而在那个看似无风无浪的市委大院里,两道足以让清水县彻底变天的惊雷,已经蓄势待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