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良乡老口味，老李记羊肉烩面。”
这是一家不起眼的街边小店。没有包厢，没有迎宾，甚至连招牌都被长年累月的油烟熏得发黑。店里摆着几张缺了角的木桌，塑料凳子油腻腻的，墙上挂着一台掉漆的电风扇，角落里还堆着几袋没择干净的大葱。
张明远刻意避开了县城里所有带星级的酒楼和高档私房菜，专门让黄毛把车开到了这个破旧的巷子深处。
他太了解钱忠合了。对于这种视“特权和奢靡”为洪水猛兽、每天骑二八大杠上下班的老派纪委书记来说，你哪怕是在稍微上点档次的地方请他喝口茶，都会激发他本能的防备和道德洁癖。
只有这种最市井、最简陋、的本地苍蝇小店，才能彻底卸下他身上那层带刺的铠甲。
张明远拉开一张塑料凳子，从桌上的筷笼里抽出两双一次性筷子，互相搓了搓毛刺，递到钱忠合面前。
“钱书记，我知道您老家就是乾东镇安良乡的。”
张明远语气随意的开了口：
“听说几年前您跟嫂子离婚了，平时一个人在这边，中午赶回家自己生火做饭也挺折腾。这家店的老板就是安良乡出来的，据说他家的羊骨汤是正宗的乡下做法，要整整熬上一宿。”
“我这几天嘴里没味儿。就想拉着您过来，陪我尝尝这口地道的乡土味。顺便闲坐会儿，透透气。”
两碗热腾腾的羊肉烩面端了上来，上面飘着一层翠绿的香菜和红亮的老干妈辣椒油。旁边还配着一小碟拍黄瓜和切成块的卤水豆腐。
要是让人知道，两个处级干部在这种小馆子里吃这么简陋的午餐，怕是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
钱忠合看着眼前这碗冒着热气的烩面，闻着那股熟悉的羊肉汤香味，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松弛了几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条送进嘴里。
“面是好面，汤也确实是老家的味道。”
钱忠合放下筷子，他看着张明远，语气生硬，说出的话也是界限分明：
“但张主任。你这顿饭，我吃得不踏实。”
“你的心意我领了。但如果是为了新区那四个局长的事情，我劝你还是别开口了。免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钱忠合作为纪委书记，他有自己的底线。在常委会上举手支持省委文件，那是他守公理、顺大势、讲政治！是公事公办！但这绝不代表他愿意在私下里依附张明远，更不代表他愿意和张明远进行深度的利益绑定！
“张主任。你在新区搞的这场雷霆清洗，看似大获全胜。但实际上，你已经把清水县大半的实权干部，得罪得干干净净了！”
钱忠合看着他，隐晦地点破了这背后的深层隐患：
“你现在的风光，全靠着市委和省里的红头文件撑着。但省市的领导那么忙，他们的目光不可能永远停留在清水县这一个地方！”
“一旦上级的视线转移，你这强压下去的新政，极易遭到报复性反弹！”
钱忠合敲了敲桌面：
“更何况。周炳润书记马上就要调任了！县委书记的位子一旦空出来，这可是清水县最大的政治变数！”
“你真以为孙建国他们现在偃旗息鼓，就是彻底认输了？孙建国在清水县深耕了二十多年，资历最老、根基最深。按照咱们官场‘顺位接任’的普遍规律，他大概率就是下一任的县委一把手！”
钱忠合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劝告的意味：
“一旦孙建国扶正，你现在对他们进行的清洗，从县里硬生生夺走的权力，到时候全都会变成反噬你的毒药！我作为纪委书记，不能跟着你在这个时候，去把全县的干部给往死里得罪！”
听完这番推心置腹的话。
张明远放下筷子，拿过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钱书记，您在基层深耕多年，看人看事都很透彻。”
张明远身体微微前倾：
“但唯独在‘新任县委书记’这个人选的判断上。”
“您的眼光，落后了。”
张明远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地砸下了一个让钱忠合心头狂跳的结论：
“孙建国，绝不可能就地扶正！”
“什么？”钱忠合愣了一下，眉头紧锁。
在2004年的基层官场，县长顺位接任县委书记，这几乎是不成文的惯例，这也是孙建国和本土派最大的底气所在。张明远凭什么敢这么笃定？
“钱书记，您只盯着大川市的盘子，却没看透华夏这几年的政策导向。”
“其实早在1995年，《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暂行条例》里，就已经有了关于‘高层县域主官地域回避、异地交流’的指导雏形。”
“这几年，虽然还没有正式立法落地。但中枢和省委的政治风向，正在急剧收紧！上面正在严控本土官员长期盘踞一地、尾大不掉、导致派系固化的问题！”
张明远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坚决杜绝‘一县诸侯、本土坐大、私盘割据’，这已经是省委组织部考察干部的绝对红线！”
他看着钱忠合，一针见血：
“越是像孙建国这种深耕本土二十多年、派系根深蒂固、门生故吏遍布全县的县长！上级组织部门，就越不可能让他就地升任一把手！”
“为了制衡地方势力、打破利益藩篱。省市两级，必定会空降一位干部，来接任清水县委书记！”
轰！
钱忠合听完这番分析，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脑子里飞速地回想着这几年省内其他地市的人事调整规律。确实如张明远所言，那种“本土接任一把手”的例子越来越少，跨市、跨县的异地交流任职正在成为主流！
钱忠合暗自心惊。
自己自认深耕官场数十年，天天研究政策文件。但在这种关乎县域最高权力更迭的宏观政治眼界上，竟然不如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得通透、看得深远！
如果孙建国不能上位，那本土派就永远缺乏一个能跟张明远手里的“省委批文”正面抗衡的一把手！
钱忠合心中瞬间通透，瞬间推演清楚了清水县未来的权力天平。
只要孙建国坐不上县委书记的位置，他哪怕盘踞县城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终究只是二把手，名不正、言不顺。未来空降的县委书记，哪怕初来乍到、根基尚浅，却是正统一把手，手握人事、大局、决策的最终话语权。
如此一来，清水县就形成了空降书记居中制衡、孙建国本土势力受限、张明远手握省级政策特权的三角缓冲格局。
没有一边倒的碾压，没有肆无忌惮的清算，也没有本土派彻底独大的局面。
孙建国再也不敢明目张胆动用全县资源打压新区、针对张明远。他所有的手段、抵抗、博弈，都必须收敛、克制、受限。
局势瞬间多出了巨大的周旋空间、操作空间、缓冲空间。
周炳润走后，清水县不但不会崩盘，反而成了最稳、最微妙、最利于张明远扎根发展的格局。
随着这个最大的后顾之忧被打消大半。钱忠合眼底那层厚厚的防备，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张明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变化。
火候到了。
“钱书记。”
张明远没有进行任何利益交换的打算。他像一个陈述客观事实的旁观者，语气平和，句句切中要害：
“您是老纪委了，眼里揉不得沙子。”
“但您想过没有？龙腾新区在过去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出现了如此大面积的基层塌方式违纪！甚至连四个正科级的实权局长，都敢明目张胆地吃拿卡要、破坏营商环境。”
张明远盯着钱忠合的眼睛，声音低沉：
“可是，县纪委在这段时间里，却没有查处过一起相关的案件！没有对新区的乱象进行过一次有效的纠偏！”
“如果这四份确凿的卷宗，我今天没有交到您的手里，而是直接上报给了市纪委或者省督查组。”
张明远说出了一个让钱忠合无法回避的死局：
“未来上面下来巡视复盘。‘长期失察’、‘监督缺位’、‘对辖区内重大腐败问题毫无作为’！这口又黑又重的大锅，您作为清水县的纪委一把手，准备拿什么去向组织交代？”
碗里的羊肉烩面还在冒着热气。
但钱忠合却再也吃不下去了。
他神色凝重地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握在一起，陷入了沉默。（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