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看着陷入沉默的钱忠合,没有急着催促,不紧不慢地掰开一次性筷子,继续开口。
“钱书记,这四个正科级干部的烂账,如果由县纪委牵头查办。这不仅是补上了监督的缺口。”
“这更是县纪委近两年来,分量最重、也是最能拿得出手的一份反腐实绩!”
“您是老纪检,比我清楚。清廉自守是干部的底线,但想要在市纪委的年度考核里拿优秀、甚至在您未来的履历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光靠清廉是不够的,必须要有大案、要案的实绩支撑!这四个破坏省级营商环境试点的蛀虫,就是市纪委,甚至省级层面最想看到的‘投名状’!”
钱忠合眼皮微微一跳。作为纪委书记,谁不想在任期内办几个漂亮案子?这个诱惑,他无法拒绝。
“第三点。”
张明远继续加码,这一次,他直击钱忠合最在意的名声底线:
“您不用担心查了这几个人,会被外界解读为您跟我张明远之间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因为您今天办案的法理依据,不是我张明远递交的材料,而是坚决贯彻落实省委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专项指示!您是在公事公办地靠拢市委的用人导向!这既站稳了政治立场,又完美地和那些搞圈子文化的本土派划清了界限。谁也挑不出您半点‘徇私’的毛病。”
张明远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热气:
“最后一点,也是最长远的一点。”
“咱们清水县的政治风气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省市两级领导心里早就有本账了。等周书记一走,新书记空降。省里或者市里的巡视组,常态化下沉是必然的趋势!”
张明远目光锐利如刀:
“如果这次,面对如此触目惊心的新区腐败窝案,县纪委依然保持沉默、不作为。等巡视组下来,把这些盘根错节的旧账一并翻出来追责。到时候,不仅是您个人要受批评,整个清水县纪委班子的评价,都将被全面降级!”
“所以,钱书记。”
张明远放下筷子,语气里没有半分胁迫,只有一种晚辈对长辈的陈述:
“今天我坐在这里,不是来求您帮忙的,更不是来和您做什么政治交易。”
“我是来向您,移交县纪委本就该履行的法定职责。”
从补窟窿的自保、到送上门的政绩、再到政治名声的保全、最后是规避未来巡视的底线!
钱忠合坐在塑料凳子上,听着这番抽丝剥茧的剖析,内心深处那道坚固的防线,终于轰然倒塌。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权衡利弊:拒绝出手,就是背负失察黑锅、履历受损,甚至将来被巡视组追责;同意办案,则是借着公事的名义反腐,不欠任何私人恩情,既完成了纪委的本职工作,又顺应了省委的大势,还能收获一笔巨大的反腐政绩。
而且,张明远刚才对“空降县委书记”的预判,彻底打消了他对孙建国秋后算账的顾虑。只要孙建国无法扶正,他这个纪委书记就依然能稳坐钓鱼台。
干了!
钱忠合心里已经敲定了主意,回去之后就立刻安排县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正式启动对这四人的立案流程。
但他依然没有露出半点口风,没给张明远任何明确的口头承诺。
他钱忠合的底线是:绝不能欠下张明远哪怕一丝一毫的私人情面!绝不落下吃人情饭、私下结盟的把柄!
“呼啦——”
钱忠合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吸溜了一大口。
“这安良乡的烩面,讲究的就是个‘筋道’。”
钱忠合一边嚼着面,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仿佛真的是在聊这碗面的口感:
“面条看着普通,但只要揉面的时候舍得下力气,根根紧实,嚼在嘴里才有咬头。这就像咱们当干部的,做事,本心要立得住,骨头得硬,不能让水一泡就软了、散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浓郁的羊汤,满不在乎地抹了抹嘴:
“这羊汤也是。不用什么花里胡哨的香料去遮盖,就用老骨头,沉得住气,慢慢熬。火候到了,这滋味自然就醇厚了。”
钱忠合放下筷子,看着张明远:
“为官办案,也是一个道理。火候不到,急也没用;大势一到,这锅汤,自然就开了。”
这番隐喻,听得张明远心头微震。
这位老纪委是在用这种方式隐晦地表态:他愿意顺应省委的大势,依规开展审查工作。但他绝不掺和你们之间权力斗争倾轧,他只认“火候”和“大势”。
“吧嗒。”
钱忠合吃完面,没有去碰张明远放在桌上的那个装满证据的公文包。
他伸手从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内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人民币,“啪”地一声压在空碗底下。
“老板,结账!”
钱忠合站起身,看着张明远,将公私界限划分的清清楚楚:
“张主任,我下午还有个会。面钱我付了。你公文包里的东西,如果符合组织程序,直接送到县纪委信访室或者案管室登记立案。”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钱忠合推开椅子,大步走出了面馆,跨上那辆二八大杠,头也不回地骑进了巷子深处。
张明远坐在原位,看着压在碗底的那张五十块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位“黑脸包公”,直到最后,都不愿意去翻看一眼公文包里的证据。这意味着,钱忠合在心里早就认定这四个人烂透了,他甚至不需要看卷宗给自己增加心理负担,他完全信任张明远提供的材料是真实可靠的。
坚持自己买单,是钱忠合在这场博弈中,守住的最后一点纪委干部的清白和骄傲。
公事上,他会全力配合雷霆洗牌;但私下里,两人依旧保持着安全距离,绝不存在任何私下利益的同盟。
“好一个黑脸包公。”
张明远将那五十块钱递给走过来的老板,拿起公文包,大步走出了面馆。
……
下午一点半。龙腾新区纪工委,四号审讯室。
逼仄的空间里,白炽灯光异常刺眼。
吴振海坐在冰冷的不锈钢椅子上,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一个打开的塑料饭盒。
2004年,纪委隔离审查期间的用餐有着严格的规定。被留置谈话人员的一日三餐,全部由纪委后勤统一安排,食材由机关食堂制作。
标准参照机关普通工作餐,一荤一素。不仅由办案人员亲自送饭,而且绝对严禁外面的亲友私自送饭菜或者零食,就是为了防止外人通过食物夹带纸条,传递串供信息。
吴振海用一次性筷子扒拉着饭盒里那几块干巴巴的白菜和两片肥肉,满脸的嫌弃。
“就给老子吃这个?”
他冷哼了一声,把筷子一扔,身体舒服地靠在椅背上。
哪怕已经被关了一天一夜,这位规划局副局长的脸上依然没有半点慌乱,甚至还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笃定。
新区纪工委,根本没有权力动他这个正科级干部!只要自己咬死不承认,只要县纪委碍于本土派的情面不插手,这事儿最后肯定是不了了之。
等自己除去了,照旧是歌舞升平,不仅如此,他还要让张明远付出代价!
“吱呀——”
审讯室厚重的铁门被推开。
张明远迈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面沉如水的李建国。
吴振海看到张明远,放下筷子,直勾勾的瞪着他。
“呸!”
他当着张明面的面,极其嚣张地将嘴里嚼了一半的饭菜吐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呸,这饭本来吃得好好的,现在怎么有一股臭味!”
“呦,这不是咱们日理万机,能力突出的张主任嘛,您怎么有空来见我这个被隔离审查的违纪干部?”
吴振海斜着眼睛,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的挖苦:
“怎么?去外面躲了二十多天风头,回来就拿我们这帮老同志撒气?你真以为问上面要了点政策支持,你就能在清水县一手遮天了?”
他冷笑着敲了敲面前的铁桌板:
“张明远,别白费力气了。我可是县管正科级干部!新区纪工委算个什么东西,他们只有审查权!没有处置我的权力!我今天还就把话放这,以后你张明远的命令,在老子这,在规划局,行不通!”
“没有市委的介入,没有县纪委的立案批文。你就算把我关在这里,48小时一到,就得乖乖地把我送出去!”
面对这番狂妄到了极点的挑衅。
张明远站在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怜悯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吴局长,你的记性好像不太好。”
张明远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指:
“上次市纪委带走赵成刚那些人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么觉得的,觉得法不责众,觉得背后有靠山。”
“结果呢,双规的双规,调走的调走,我看你是长不了记性,就像狗改不了吃屎一样!”
吴振海拍了拍桌子:“张明远,你就是个喜欢哗众取宠,上不了台面的小丑!外面都说,杨书记就跟你的亲娘差不多,想要办我,行啊,去找杨书记哭去吧,让你娘再帮帮你,给你喂点奶!”
“市委督导组才撤了不到一个月,我就不信,市里敢冒着风险,再出手帮你!”
张明远掏出一根香烟点燃。
“觉得市里不出手,我就拿你们没办法是吧?觉得县里的人情关系网盘根错节,县纪委不可能不顾情面动你是吧?既然你这么迷信县纪委的立案批文。那我就,满足你。”
张明远话音刚落。
审讯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两名穿着深色夹克、胸前佩戴着清水县纪委工作牌的正式办案人员,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带头的干事走到吴振海面前,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着清水县纪委鲜红公章的文件,冷冷地展开:
“吴振海。经清水县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现正式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破坏营商环境的问题,展开立案审查和监察调查!”
“这是立案审查文书。签字,画押吧!”
轰!
那枚刺眼的县纪委公章,就像是一柄万吨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吴振海的天灵盖上!
刚才还嚣张狂妄、不可一世的吴振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
县纪委?!钱忠合的人怎么可能会来?!本土派的那些领导呢?孙县长呢?!他们怎么可能会放任县纪委来查自己?!
吴振海浑身瘫软,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眼底带着讥讽的张明远。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早就已经打通了清水县最高级别的执纪通道。
那把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是不敢斩下来。
而是在等他们,自己把脖子伸到砧板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