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吴振海在那份县纪委的立案审查文书上绝望地按下手印,这场风暴的量级,迎来了真正的核裂变。
不到半个小时。
环保局长张庆山、安监分局长刘长林、水利办主任郭明。这三名还在新区纪工委谈话室里打太极、装无辜的正科级主官,相继被面无表情的县纪委干事统一传唤,戴上手铐,直接押上了停在门外的黑色桑塔纳。
四局一把手,集体塌方式立案!
加上上次市委督导组裴卫国下沉时,一次性查处的十一名原局办一把手。至此,整个龙腾新区的初代本土派班子,被彻底清空!
而今天被抓的这四个,全都是上次洗牌后,从下面顺位提拔上来的新晋主官。
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新提拔的这批干部里,心态其实是参差不齐的。绝大多数人都在低调苟活,观望风向。但这四个人,野心最重,仗着法不责众,跳得最凶,吃拿卡要敢最明目张胆。所以,他们成了第一批被清洗的目标。
而在这场风暴中,唯一幸存下来的实权局长,是新任的住建局长。此人胸无大志,绝不掺和派系斗争。在督导组洗牌后,他第一时间向张明远表了忠心。这段时间,哪怕本局的下属私下作乱、抱团消极怠工,他也是一律装看不见、不接茬、不纵容、不站队。虽然被局里下属私下嘲讽为“怂包局长、软骨头”,但他却成了这场大清洗中,唯一看清局势、保全了自身的聪明人。
新旧两批干部的结局,在此刻形成了鲜明且讽刺的对照。
……
清水县纪委,二楼第一审查室。
这里的层级压制感,和新区纪工委那几间临时彩钢房完全不在一个维度。
厚重的隔音墙,冰冷的铁栅栏,头顶上方那颗毫无死角的红外线监控探头。
而在审讯桌的对面,坐着的不再是那些二十出头的纪委干事,而是清水县委常委、纪委书记钱忠合!
吴振海坐在铁椅子里。
之前在新区纪工委时的那种跋扈嚣张、倚老卖老、叫嚣着“你们没权限办我”的底气,在踏入这间屋子、面对这位“黑脸包公”的瞬间,彻底崩塌了。
“钱……钱书记。”
吴振海咽了口唾沫,他不再硬刚,眼珠子转了两圈,开始试图打人情牌、玩隐晦的政治胁迫:
“您是老领导了,咱们清水县的情况您最清楚。这几年县里经济不好,大家在基层干点工作,难免有些流程上的疏忽和不规范。但我发誓,我个人的腰包是干净的!那些所谓的卡脖子、吃回扣,全都是底下科员瞒着我搞的!我是失察,这我认!”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钱忠合,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求和暗示:
“钱书记,您不能听信张明远的一面之词啊!他这是在搞派系清算!他想把咱们本土的干部全给换掉,换成他自己的人!您今天要是把我办了成铁案,明天这把刀,指不定就会砍向其他的老同志,甚至砍向您自己啊!这清水县的官场平衡,可就彻底被打破了!”
面对这番推锅下属、喊冤叫屈、甚至暗含威胁的狡辩。
钱忠合坐在审讯桌后,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一块风干的岩石,没有任何波澜。
他不接人情,不接胁迫,更不谈什么狗屁的派系平衡。
“啪!”
钱忠合拿起手边的一个厚重的文件夹,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声音冷冽如刀:
“吴振海,你少在我面前扯那些政治大旗!”
“你以为我是张明远手里的刀?我告诉你,我钱忠合在清水县干了半辈子纪检,从不站队,从不结党!我只遵党规,只依规矩!”
钱忠合翻开卷宗,抛出一条条早已被张明远做成铁证的证据链:
“2月17日,你私下暗示陈氏地产外包工头,去你指定的高价材料商那里采购沙石,从中抽取两成回扣;2月19日,你故意扣押四家南方企业的规划许可证,在饭局上公然索要‘赞助费’。录音、转账记录、相关证人的口供,这里面清清楚楚,白纸黑字!”
“你管这叫失察?你管这叫工作流程不规范?!”
钱忠合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这是在拿着国家赋予你的公权力,去吸那些外来投资商的血!你是在亲手砸碎清水县老百姓未来发展的饭碗!”
“这些铁证,够你把牢底坐穿!你还指望着谁能来保你?!”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怒斥和那铁证如山的卷宗,犹如最后的一记重拳,狠狠地击碎了吴振海所有的幻想。
他看着钱忠合那张黑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的癞皮狗,彻底瘫倒在椅子里。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
与此同时。清水县政府,县长办公室内。
孙建国靠在老板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燃烧到一半的香烟。
贴身秘书小李正站在办公桌前,脸色苍白地汇报着这短短几个小时内发生的大地震:
“县长,全进去了。张庆山、刘长林、郭明、吴振海,四个人,连带底下的十几个科长,全被县纪委的专车带走了。钱书记亲自挂帅,连夜突审。”
孙建国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阴霾。
之前,他一直稳坐钓鱼台,笃定张明远在新区没有权限动正科级干部,就等着看这场“雷声大雨点小”的反腐闹剧如何收场。
可局势的反转,快得让他措手不及。
他怎么也没想到,张明远竟然能越过他这个县长,直接撬动了县纪委最高执纪权!钱忠合那个又臭又硬的老古板,竟然会亲自下场主审!
“这小子,算是彻底把清水县的执纪壁垒给打通了。”孙建国在心里暗自心惊。张明远现在,不仅有省委的红头文件撑腰,更真正具备了“清洗全县中层”的恐怖能力。
孙建国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脑海中快速复盘了这二十多天来自己所有的操作。
“四名正科级干部作乱,底下人抱团对抗新区。”孙建国冷笑了一声,“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太老辣了。
在这场风波中,他全程隐身,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表过态,没有私下给吴振海他们授意,没有口头站台,更没有做出任何兜底的承诺。
他甚至连闻嵩那里,也只是在电话里隐晦地提了一句“按规矩办”,没留下任何实质性的违规指令。
干干净净,无迹可查!
哪怕吴振海他们在里面攀咬,也绝不可能把火烧到他这个县长的头上。这次塌方式的腐败案,注定只能在正科级这个层面上戛然而止,完美切割!
虽然新区那边,波及的人极广,但孙建国原本就在周炳润跟张明远的绞杀下,在新区就没什么自己人,损失不大,他孙建国个人的基本盘和政治生命,毫发无损。
“张明远,你倒是挺狠的。”孙建国眼神阴鸷地看着窗外,“不过这笔账,咱们可以慢慢算。”
在没有抓住张明远实质性把柄、没有找到切入点反击之前,这位隐忍老练的本土派核心,决定继续隐藏在暗处,冷眼旁观。
至少在孙建国看来,只要它腾龙新区还是清水县的下属政务机构,迟早能找到机会,一把整死张明远。
……
龙腾新区,一号政务大厅旁边的临时会议室里。
马涛——那个之前在窗口前嚣张跋扈、收受了包工头赵大勇一部波导手机、消极怠工的基层办事员,此刻正低垂着脑袋,站在两名新区纪工委干事的面前。
(在2004年的基层纪检处理流程中,对于这种副科级及以下、涉案金额不大但影响恶劣的违纪行为。内部合议后,由纪工委出具书面处分报告,存档备案。)
“马涛。”
一名纪委干事拿着那份刚刚走完层级签字程序的处分决定书,声音冷肃:
“经新区纪工委查实,你在窗口服务期间,作风散漫,吃拿卡要,严重破坏了新区的营商环境。鉴于你收受的财物金额尚未达到刑事立案标准,且已主动退缴。”
干事将决定书递到他面前:
“现对你作出如下处理:全区通报批评;行政记大过一次,记入个人人事档案;即日起,调离政务服务窗口,降岗至后勤绿化班负责扫地。签字吧。”
马涛颤抖着手签下自己的名字,面如死灰地走出了会议室。
有了这个记过档案,他这辈子在体制内的前途,彻底完了。
会议室里。
两名年轻的纪委干事看着马涛落寞的背影,一边整理卷宗,一边低声讨论着。
“这帮老油条,真是记吃不记打。”一个干事摇了摇头,“之前的风气实在是太烂了,他们总觉得张主任的三把火,烧完就拉倒,只要他们报团,软抵抗,张主任就拿他们没办法,没想到张主任这火,是直接连着根烧啊。”
“可不嘛。”另一个干事将卷宗锁进铁皮柜,“老人们的心态还没转过来,还以为这是以前那个打着马虎眼,和稀泥,大事不追究,小事当没看到的清水县呢。我算是看明白了,以后在新区,谁敢碰高压线,马涛就是前车之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