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吊灯有些昏暗,墙角的立式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
茶几上那两瓶廉价的牛栏山二锅头,已经空了一瓶半,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酒精味。
足足一斤多高度白酒下肚。
人在绝望和憋屈的时候,酒精上头的速度比平时快得多。李桐此刻满脸通红,眼神已经有些发直。他夹着半截香烟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烟灰扑簌簌地掉在茶几上。
“张明远……你不得好死,老子早晚弄死你……”
李桐大着舌头,含混不清地咒骂着。他领口大敞,整个人四仰八叉的半躺在沙发上:
“你个小人得志的王八蛋!老子跟你无冤无仇,不过是顺嘴秃噜了两句你在会上的事儿,你他妈的就要赶尽杀绝,断了老子的生路!老子做鬼也饶不了你!”
他一边骂,一边猛灌了一口酒,眼角溢出两行泪水。
其实。
作为一个在省府办熬了十年的老科员,李桐心里哪怕再糊涂,也清楚一个最基本的官场常识:赵建川那种日理万机的省政府一把手,要捏死他这么个收发室的小吏,根本犯不着去专门过问一个县级新区副处级干部的意见。
赵省长要办他,纯粹是因为他走漏了风声,破坏了省里冲刺国家级试点的政治大盘!
但在这种被剥夺了一切的灭顶之灾面前,人总是会本能地自我欺骗。
李桐宁可相信李伟这套漏洞百出的鬼话!他需要一个具象化的靶子,需要一个能让他倾泻满腔怨毒的假想敌。因为如果承认这全是自己为了钻营而自作自受,那他最后的一点自尊心,都会随着那张开除公职的通报,被碾得粉碎!
“哥。你想开点。”
李伟坐在对面,冷眼看着李桐这副犹如烂泥般的醉态。
他拿起酒瓶,给李桐面前的玻璃杯倒了个满杯,语气幽幽地开启了引导:
“哥,你以为他张明远是个什么清正廉明的青天大老爷?他在外面装得人模狗样,真以为大家都是瞎子?”
李伟抓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表面上看,这小子是把龙腾新区的GDP搞得飞起,是拉来了几十上百亿投资的大功臣。可你仔细琢磨琢磨,这里头的水深着呢!”
李伟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极低:
“那些从沿海跑过来的资本家,还有省城那几家大房企的老总。一个个比猴子还精,比狐狸还狡猾!”
“他们凭什么心甘情愿地把几十、上百亿的热钱,砸在新区这种以前连条像样柏油路都没有的穷山沟里?他张明远又不是长了三头六臂,凭几句政策宣讲,就能让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乖乖掏钱搞什么BOT造城?”
听到这里,李桐夹烟的手顿了一下。
原本混沌的大脑,在这几句煽动性的逻辑剖析下,竟清醒了两分。
他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盯着李伟:“阿伟,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这事儿说不通!”
李伟一拍大腿,义愤填膺地抖搂出几件在清水县官场早已传遍的小道消息:
“哥,你没在清水县待过,你不知道那小子现在狂到了什么地步!县委书记那么大的领导,下乡视察坐的还是一辆破捷达!可他张明远呢?”
“前脚刚当上局长,后脚陈氏地产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直接用赞助的名义,给经发局送了一辆崭新的顶配奥迪A6!专门给他当座驾!”
李伟满脸的鄙夷和嫉妒:
“只要他张明远一张嘴,那些地产商就像是被下了降头一样,拿着大把的现金往新区的工地上砸!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你摸着良心说,你也是在机关里混过的人,这里头要是没有见不得光的猫腻,谁信啊?!”
“这……”
李桐皱紧了眉头,伸手搓了一把脸,试图理清这其中的逻辑:
“阿伟,你的意思是,张明远利用职务之便,给这些开发商提供便利,暗中吃回扣?”
李桐摇了摇头,提出了疑问:
“但这说不通啊。我听发改委的刘振说过,龙腾新区就是以前的南安镇,穷得叮当响,全是些连草都长不齐的烂河滩子。他张明远要是个省直部门手握重权的厅官,那些大老板拿真金白银投资他,或许还能图点政策上的红利。”
“可他当初起家的时候,也就是个小镇的经发办主任!那些眼高于顶的沿海资本和大房企,能指望他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干啥?至于为了巴结他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投资?”
见李桐还保持着几分清醒。
李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哥,道理这么说是没错,但这里面一点问题都没有,任谁都不相信吧?”
李伟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一根烟:
“哥,这事儿我原本谁都没敢说。但我有个大学同学,毕业后没考上编。辗转托了好几层关系,最后进了一家叫‘上上鲜’的民营企业,在里面当了个中层管理。”
“上上鲜?”李桐愣了一下。
“对!就是龙腾新区现在风头最盛、规模最大的所谓蔬菜深加工企业。不仅是上上鲜,还有那个什么家家福、甚至包括带头在新区搞大基建的汉邦地产!”
李伟深吸了一口烟,目光幽深:
“这几家看似独立的公司,背后其实都归属于同一个母公司——寰宇集团!”
“而我那个同学有次酒后跟我吐露过。寰宇集团每次召开高层会议,他张明远,不仅次次都要到场,而且听说是坐在主位上发号施令的那个人!”
“啪!”
李桐手里的半截香烟掉在了地毯上。
他瞳孔骤缩,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瞬间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你是说……张明远在幕后操控着这家民营集团?!”李桐的声音都在发颤。
“岂止是操控!”
李伟冷笑连连,将自己那些基于嫉妒而衍生出来的恶意猜测,全盘托出:
“寰宇集团现在是清水县毫无争议的第一纳税大户!甚至在整个大川市,它的现金流都能跟陈氏地产掰掰手腕!一个小小的清水县,凭啥能凭空出现这么大一条真龙?”
“外头那些不明真相的人,都传这是因为陈氏地产在背后当金主撑腰。但我那同学说得明明白白,张明远在里面绝对是说一不二的核心人物!甚至极有可能,他就是寰宇集团暗中持有最多原始股的幕后大老板!”
李伟用夹着烟的手指重重地敲击着茶几,给出了最终的定论:
“这小子确实有两把刷子,能把一个破落的龙腾新区包装成一个诱人的概念股,炒出了天价。但这全他妈是表面文章!”
“要没有寰宇集团在背后不计成本地给他垫资刷数据,要没有他和陈氏地产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捆绑,他算个屁啊!那些一线房企和大资本,凭什么听他一个毛头小子的忽悠?!”
李桐瘫坐回沙发上,大脑在酒精和这惊天内幕的混合刺激下,疯狂地运转着。
“阿伟,你……你说这些话,有实打实的证据吗?”
李桐咽了口唾沫,虽然心里已经信了八分,但骨子里体制内人员的谨慎还是让他心存顾虑:
“以张明远现在‘新区管委会主任’的显赫地位,背后又有省里的大领导护着。光凭几句没有真凭实据的风言风语,咱们就算散播出去,怕是连他的一根汗毛都伤不到吧?”
看着李桐这副畏首畏尾的模样,李伟脸上闪过一丝不屑。
“哥,你是不是在机关里待久了,连最基本的党纪国法都忘了?”
李伟把烟头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语气里透着一股极其恶毒的狂热:
“国家公务员暂行条例》和《关于严禁党政干部经商办企业的规定》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国家公务人员,严禁从事或者参与任何形式的营利性活动,严禁在企业或者其他营利性组织中兼任职务!”
“这是悬在每一个体制内干部头顶上的高压电线!谁碰谁死!”
李伟紧盯着李桐,一字一句的开口:
“他张明远能力再强、再受省领导器重,他还能大得过党纪国法?!这叫知法犯法!这是严重的职务违纪!”
听到这番话,李桐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堂弟。
他浑浊的眼神渐渐聚焦,酒精的麻痹似乎在此刻彻底退去。
“阿伟,你的意思是……”
“哥!”
李伟一把抓住李桐的手腕:
“反正你现在已经被开除了公职,档案也有了污点。你还怕他张明远打击报复吗?你已经退无可退了!”
“与其就这么窝窝囊囊地被他踩在脚底下当一辈子的垫脚石,不如咱们兄弟联手,狠狠地出一口恶气!”
“你执笔!就以一个‘有良知的知情群众’的名义,写一封实名举报信!”
“不需要什么铁证如山,只要把你听说他怎么跋扈、加上他暗中操控寰宇集团、违规经商持股、收受大额利益输送的这些事儿,全给他白纸黑字地列上去!”
李伟煞有其事,目光阴狠:
“写完之后,直接递给省纪委,不要走县里或者市里的举报通道,容易被按下来。”
“另外,咱们直接复印几百份!找几家为了博眼球什么都敢登的野鸡商业媒体,花点钱,把这份举报信在各大网络论坛和报纸边角上全面曝光!把舆论的影响力彻底搞大!”
李伟咬着牙,露出狰狞的冷笑:
“就算上面的领导再想护犊子,在汹涌的社会舆论面前,他们也绝对不敢公开包庇一个涉嫌违规经商的实权干部!”
“只要纪委迫于舆论压力介入调查,他张明远就算不死,也得脱掉一层皮!他让你丢了公职,毁了你,咱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