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方正行在市委大院当了这么多年大管家,政治嗅觉何等敏锐。
一听张明远把话说到“当面向杨书记和乔市长作专题汇报”这个份上,他立刻听出张明远在那边是撞上硬钉子、被人给恶意刁难了。
方正行脸上的温和笑意敛去,声音沉了下来:
“明远,电话里没有外人,你先跟我透个底,到底是环保局哪个不知轻重的动的手?拿什么由头封的门?”
张明远靠在奥迪车的真皮后座上,言简意赅地将事情挑明:
“是市环保局分管环评的副局长李跃进。趁着林振国老师去南方开会,拿二期车间新增两条零污染组装线还没盖下《环评变更登记备案章》当借口,直接带队拉闸贴了封条。”
“刚才我去了建工路的四海茶馆见了他一面,他把备案表摆在茶桌上,明确跟我提条件——让我给清水县委递话,放他那个刚因为充当黑恶保护伞被移送检察院的亲侄子李伟一马。”
“我没答应,这位李副局长当场收了备案表,放话说要按省厅规定启动专家评审,走满整整九十个工作日的审批流程,把蝶飞电子那几千万的欧洲圣诞节急单活活耗死在车间里。”
听筒那头沉默了两秒钟,随即传来方正行的冷哼:
“真是岂有此理!拿着市直机关的行政审批权,给家里犯了法的晚辈做人情交易,手都伸到市委重点保障的企业脖子上去了!”
骂完一句,方正行压低嗓音,意味深长地感叹道:
“明远啊,林子大了,总归会出几棵不知天高地厚的歪脖子树。”
“你这一年多虽然在清水县和省里风头正盛,可在市直机关某些混了二三十年、觉得自家在大川市根深蒂固的老资格眼里,你毕竟才二十四岁,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他们还用老眼光看人,觉得年轻人脸皮薄、经不起吓唬,只要卡住你手底下企业的脖子晃一晃,你就得乖乖捏着鼻子认栽。”
“你放心,市经开区和龙腾新区的营商环境是市委常委会划下的高压线,在这件事上,市委的态度绝不会有半点含糊,一定给你撑腰到底!”
张明远听出了方正行话里的维护之意,语气客气地回道:
“有方秘书长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对了秘书长,周志远书记那边跟杨书记聊得怎么样了?”
提起周志远,方正行的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淡:
“刚从一号办公室出来,这会儿在四楼组织部办交接手续呢。”
“聊了二十来分钟,中规中矩,场面上的话挑不出半点错处。至于你在那六家沿海企业北上考察的事,他在杨书记面前没敢提半个字。”
“杨书记也就是按惯例勉励了他几句,交代你们俩下去搭班子要避免内耗、力往一处使。行了,你快过来吧,杨书记这会儿还没走,我在三楼等你。”
挂断电话,张明远握着手机,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冬日街景。
方正行刚才那番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过去这一年多,他无论是把孙建国拉下马,还是把马卫东送进大牢,主战场全在清水县那一亩三分地上。
县里的干部亲眼见过他翻手为云的铁腕,自然对他敬若神明、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在大川市直机关这片更深的水域里,像老李家这种经营了二三十年、门生亲戚盘根错节的本土家族,根本没在近处感受过他张明远的刀锋有多快。
在李正清和李跃进眼里,他张明远就算爬上了正县级,说到底也是个刚从电工家庭走出来、脚底板还没洗干净的二十四岁小年轻。
年轻,在老油条眼里就意味着根基浅、怕出事、好拿捏!
张明远嘴角冷冷一挑。
龙腾新区刚刚升格为市直属正县级,往后管委会跟市直各大局办打交道的日子还长着呢。
既然老李家今天不知死活地自己把脖子送上门来,那他就干脆拿李跃进这尊市直副局长祭旗立威!
正好让整个大川市所有怀着类似心思的老油条们睁大眼睛看清楚——敢假公济私把歪主意打到他张明远头上来,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四海茶馆二楼,梅花厅里。
茶桌下一片狼藉,摔碎的白瓷茶盏碎片混着茶叶沫子淌了一地。
李跃进黑着脸坐在圈椅上,胸膛还在起伏,放在桌上的手机便急促地响了起来。
拿起来一看,是弟妹刘秀兰从老爷子家里打来的座机。
李跃进咬了咬牙,按下接听键:“喂!”
“二哥!怎么样了?!你跟那个姓张的小子谈妥了没有?!”
听筒那头,立刻传来刘秀兰急不可耐的追问声:
“他答应给清水县那边打招呼、放咱们家伟子一马了吗?伟子这会儿还在看守所里冻着呢,什么时候能办取保出来啊?!”
本来在张明远那儿受了一肚子奇耻大辱的李跃进,一听刘秀兰这不知深浅的催命声,积压的邪火轰的一下全撞上了脑门,对着话筒破口大骂:
“谈个屁!办个屁的取保!”
“那个姓张的小杂种就是个茅坑里的臭石头,又臭又硬、油盐不进!我今天把这张老脸都揣进裤裆里了,亲自给他泡茶赔笑脸,结果人家连口水都不喝,指着我的鼻子拐着弯骂咱们老李家一窝子全是畜生!”
“他还威胁我下午五点半之前必须去把厂子的封条撕了,否则让我头顶的乌纱帽都戴不稳!给脸不要脸的小狼崽子,彻底谈崩了!”
电话那头的刘秀兰一听彻底谈崩了,当场就破了防,扯开嗓子在客厅里嚎啕大哭起来:
“天杀的张明远啊!他怎么就这么狠毒啊!我们家伟子到底刨了他们老张家哪门子祖坟,他连条活路都不肯给啊!这要是真判个十年八年,我也不活了,我现在就去市委大门口撞死算了……”
“行了!把嘴给我闭上!嚎什么丧!”
听筒里突然传来一道呵斥声,伴着拐杖重重顿在地板上的闷响:
“慈母多败儿、这就是你惯出来的好儿子!干出那种索贿护赌的烂事,还敢背着家里让人往省里投黑信,他堂哥连公职都丢了,现在还不知道猫在哪个地缝里不敢见人,我李正清攒了一辈子的老脸,全让你们娘俩给丢尽了!”
刘秀兰被公公吼得哭声一滞,抽抽搭搭地哀求道:
“爸……话不能这么说啊,伟子再混蛋,那也是您最疼爱的小孙子啊!现在那个姓张的小畜生一点面子都不给二哥,您可不能袖手旁观不管伟子的死活……”
客厅里的李正清烦躁地摆了摆手,把哭哭啼啼的儿媳妇轰到一边,伸手从茶几上拿起话筒贴在耳边,沉声问道:
“跃进,跟那个张明远彻底撕破脸了?”
听到老爷子的声音,李跃进强行压下火气,喘着粗气道:
“爸,不是我不给他留面子,是那小子太狂妄了,半点谈的余地都不给!”
“我已经把话撂出去了,今天回局里我就签发正式行政决定,取消蝶飞电子的简易备案,按省厅九月份的文件要求他们重做全套环评报告书,走满九十个工作日的专家评审流程!”
电话那头的李正清沉默了片刻:
“跃进,既然脸皮已经撕破了,那你听爸一句话——下午回局里办这个九十天评审的手续,程序上千万要严丝合缝、每一条都要压在省厅的红头文件标准上,绝不能让人抓住半点程序违规的错漏!”
“爸您放心,我在环保局分管环评十几年了,哪条法规能卡人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程序上滴水不漏!”
李跃进满不在乎地应道。
“你别大意!”
李正清语气严厉地敲打道:
“人的名,树的影!那个张明远虽然只有二十四岁,但能在一年半里把孙建国和马卫东连根拔起,绝不是个只会耍横的愣头青!”
“更何况,他现在是市委杨海金跟前最看重的干将,蝶飞电子又是市经开区的招牌。你今天在茶馆下了他的面子,我估摸着他这会儿掉头就已经去市委一号楼告状了!”
“接下来市里压下来的雷霆风暴肯定小不了,你顶着压力扛住,只要咱们手里捏着省厅严查未批先建的尚方宝剑、程序合规合法,市里就算想偏袒他,也找不到由头!千万别在细节上出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