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二儿子的电话,老市委家属院的一楼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年近八旬的李正清坐在藤椅上,抬起手揉了揉眉心,眼底透着几分疲惫。
思考了足足五分钟,老爷子叹了口气,冲旁边抹眼泪的老伴招了招手:
“去,把书房抽屉里我那本黑皮通讯录和手机拿过来。”
老伴连忙小跑着去书房取来通讯录和手机。
李正清戴上老花镜,翻开泛黄的纸页,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按下了拨号键。
这个电话,是打给现任大川市中级人民法院常务副院长陈秉义的。
当年李正清担任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的时候,陈秉义还是政法委研究室的一个副科级干事,是李正清一手看中、提拔为办公室主任,最后在退二线前将其送进市中院当上副院长的得意门生。
虽然李伟的案子目前在一审的清水县检察院和县法院手里,但按照法院系统的审级监督制度,市中级人民法院不仅是二审终审机关,更对基层县法院的量刑尺度拥有直接的业务指导权与发回重审权!
只要陈秉义这位分管刑事审判的市中院常务副院长肯出面跟清水县法院院长打个招呼,完全可以在不惊动沈砚舟的情况下,在二审或者量刑指导上给李伟开一道减刑缓刑的口子!
电话响了足足七八声才被接通。
“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陈秉义的声音。
“秉义啊,是我,李正清。”
老爷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
电话那头的陈秉义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热情起来:
“哎呀,是老书记啊!您老最近身子骨还硬朗吧?我这阵子忙着年底全市法院的清案总结会,好几个月没去家里看望您和师母了,回头一定上门儿给您拜年!”
“哈哈,你现在是市中院挑大梁的常务副院长,案牍劳形,我哪能挑你的理。”
李正清笑了两声,先扯了两句当年在政法委熬夜写材料的旧情,这才话锋一转,缓声道:
“秉义啊,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是家里出了桩不省心的丑事,老头子我不得不厚着老脸向你开个口。”
“我那个小孙子李伟,在清水县公安局当差,年轻不懂事,交友不慎沾了点沙场和茶馆赌局的灰色收入,前天被清水县纪委给双开移送县检察院了。”
“你也知道,这孩子其实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胚子,纯粹是年轻气盛得罪了龙腾新区的张明远,被人家抓着小辫子往死里整,县里现在定下的调子是要从重从快顶格重判!”
李正清压低声音,恳切地道:
“秉义,我老李家这一辈在政法口就指望这么个小孙子,真要是判上七八年起步,我这把老骨头也就不用活了。”
“你现在统管全市刑事审判条线,等案子到了审判阶段,或是二审上诉到中院的时候,你看在咱们多年师徒情分上,能不能帮大侄子把把关,按退赃立功往轻里靠一靠,给他留条缓刑或者从轻判的活路?”
听筒那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过了足足五六秒钟,陈秉义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哎呀,老书记,大侄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这个做叔伯的听着也揪心啊!”
“不过老书记您是老政法了,最清楚这两年省高院和市里对涉恶保护伞案件抓得有多严,那是实行办案质量终身负责制的,谁也不敢越过红线乱批条子啊!”
“再说了,这案子目前才刚到清水县检察院反贪局侦查阶段,还没走到法院审判庭呢。这样吧老书记,您先宽心保重身体,等将来案卷真移交到法院系统了,我让人调阅一下卷宗看看——只要大侄子在里头确实是被冤枉的、或者有法定的重大立功表现,在法律框架允许的范围内,我们中院一定会秉公执法,绝不让大侄子受半点不白之冤!”
说完,陈秉义借口院长叫他开审委会,匆匆挂断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李正清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老脸一阵青一阵白。
什么叫“只要确实是被冤枉的、在法律框架内秉公执法”?这跟直接拒绝有什么区别!
李正清缓缓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老式黄铜烟斗,抖着手往里头填了一撮旱烟丝,划着火柴点上。
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辛辣的浓烟呛得老头子连声咳嗽起来。
“人走茶凉……人走茶凉啊!”
李正清靠在藤椅上,看着天花板长叹了一声。
想当年他坐在市委政法委书记交椅上的时候,陈秉义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端茶倒水比亲儿子还孝顺;如今自己退下来十年,不过是想让他在量刑上松一松尺子,人家就拿官话套话把自己堵了回来!
要不是为了保住老李家在大川体制内最后那点不能被人踩进泥里的门楣脸面,他一把年纪又何必去碰张明远那个烫手山芋?
李正清捏紧手里的烟斗,心底涌起几分强烈的不安。
连陈秉义都不敢沾这趟浑水,说明张明远如今在市里的势头已经大到了让厅局级干部都忌惮的地步。
二儿子李跃进在四海茶馆跟张明远彻底撕破了脸,接下来张明远的反扑,怕是要像疾风骤雨一样砸过来了!
下午三点四十分,大川市委一号办公楼,三楼书记办公室。
张明远推门走进屋里的时候,周志远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会客区的单人沙发上,听市委书记杨海金做着最后的履新勉励。
“杨书记,实在抱歉,经开区那边突发了点急事,让您和周书记久等了。”
张明远走上前,欠身致歉。
“行了,自家屋里不用搞这些虚礼,快坐下喝口热茶。”
杨海金冲他摆了摆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直接问道:
“正行跟我提了一嘴,说是蝶飞电子的总厂上午被人贴封条拉闸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坐在旁边的周志远一听张明远要向市委书记单独汇报市经开区的敏感内情,很懂规矩地合上笔记本,欠了欠身便准备起身告退:
“杨书记,您和明远同志谈经开区的公务,我先去外间找方秘书长喝茶……”
“坐下,不用避嫌。”
杨海金抬手按了按,直接把周志远留在了当场,语气深沉地道:
“志远同志,从今天起你就是龙腾新区的党工委书记了。市经开区和龙腾新区是咱们大川市手心手背的两块肉,这种涉及到外资企业营商环境的突发事件,你坐在这儿多听一听、看一看市里是怎么处置的,对你们往后在新区开展工作没坏处!”
周志远心里一凛,连忙道了声“是”,重新端正坐好。
他听出了杨海金话里的弦外之音——杨海金这是故意把他留下来“观摩教学”,既是要让他看看市委维护营商环境的雷霆铁腕,更是要借机敲打他这位空降书记,在新区绝不能容忍任何卡企业脖子的官僚做派!
张明远坐下后,没有半句添油加醋的渲染,用最简练客观的语言,将蝶飞电子承接十万台欧洲圣诞急单、按容缺受理提交备案表,结果今天上午被市环保局副局长李跃进带队强行贴封条断电的经过汇报了一遍。
“啪!”
杨海金听完,手掌重重拍在红木茶几上,震得茶盖哐当一响,脸色当场就黑了下来:
“简直是胡闹!蝶飞电子的无尘车间我上个月才去视察过,全套德国进口的排风净化系统,连半滴工业废水都没有!”
“年初市委常委会白纸黑字下了文件推行容缺受理,谁给他们市环保局的胆子,不跟管委会打招呼,就敢直接冲进年产值过亿的重点创汇企业拉闸封门的?!”
张明远迎着杨海金震怒的目光,平静地补充道:
“杨书记,这件事表面上看是市环保局机械执法,但实际上,里头牵扯到了清水县公安局一名在职干警的违法犯罪案件。”
接着,张明远将原市政法委书记李正清的孙子李伟充当赌场沙场保护伞、雇人往省里投匿名信被县纪委双开移送检察院,以及李跃进作为李伟亲二伯,在四海茶馆拿《环评备案表》逼他向清水县委递话减刑、被拒后扬言要走满九十天专家评审流程拖垮蝶飞电子的始末,一五一十地摊在了桌面上!
坐在旁边的周志远听完这番峰回路转的内幕,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脑子里很快把前因后果全拼凑齐了。
作为局外人,周志远心底同时冒出了两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他觉得张明远这人行事太狠、太绝了。
体制内讲究的是“和光同尘、得饶人处且饶人”。那个李伟就算让堂哥去省里投了匿名信,可信不是已经被郝书记和赵省长替你按下了吗?
你张明远一根毫毛都没伤着,又何必非要把李家最看重的小孙子往十年大牢里送、半点缓刑的余地都不给人家留?把本土老家族逼得狗急跳墙,人家能不扑上来咬你一口吗?
但紧接着冒出来的第二个念头,却让周志远在心底暗骂老李家是一群不看黄历的蠢货!
哪怕要报复张明远,你们找别的由头使绊子也行啊,怎么能蠢到拿市经开区的蝶飞电子开刀?!
全大川谁不知道,市经开区和龙腾新区的工业产值,是杨海金向省委立下的军令状,更是杨海金未来更进一步的最大政治筹码!
在这个节骨眼上,李跃进为了一己私怨去封蝶飞电子的门,等于拿刀捅杨海金的心窝子!
在自身前途与张明远深度绑定的情况下,杨海金今天要是不把李跃进的皮扒下来,那才叫见了鬼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