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位吴道子,本名吴清远,乃是二十多年前的状元郎!
当年也是名动京华的才子,文章锦绣,为人刚直。
可惜宦海沉浮,因多次直言进谏,触怒权贵,接连被贬,最后心灰意冷,索性辞官归隐。
辞官后醉心老庄之学,便自取了这么个道号,在旗山结庐而居,平日极少见客,更少过问世事。
林砚秋心中了然,原来是位辞官的状元公,还是个性情中人。
他目光扫过面露得色的崔乐安,又瞥了一眼对面文渊阁门口,恰好看见崔观海正朝这边望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林砚秋顿时明白了。
这恐怕是崔观海见对联擂台难住了众人,特意请来镇场子的高人。
目的嘛,无非是想借这位老状元的手,压下自己的风头,最好能让那百两彩头兑现,让自己狠狠出点血,顺便当众丢个面子。
想通了这一层,林砚秋反而笑了。
他整了整衣襟,不慌不忙地上前几步,对着那位吴老先生,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晚生林砚秋,不知老先生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态度恭谨,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至于心里怎么想,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吴道子目光平静地落在林砚秋身上,又看了看那块木牌上的上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他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了那副对联上。
林砚秋在心里吐槽:这状元郎都这么高冷的吗?
吴道子盯着那上联看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上联,倒是有几分巧思。不知是哪位出的?”
林砚秋上前一步,再次拱手:“回老先生,是晚生信手所拟,粗陋之处,让老先生见笑了。”
吴道子这才将目光完全转向林砚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波澜的表情,点了点头,只吐出两个字:“不错。”
就这?
崔乐安在一旁听得有点傻眼。
不对劲啊!
他爹让他千方百计把人请来,是为了挫林砚秋锐气、让他出丑出血的,怎么这吴老爷子一上来先夸上了?
虽然就两个字,但那也是夸啊!
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刚想开口提醒或者暗示点什么:“吴……”
才刚吐出一个字,吴道子便微微侧头,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语气平平,却不容置疑:“别吵。”
崔乐安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都憋红了。
他可不敢对着眼前这位发脾气,只能硬生生把话咽回去,心里那股邪火更是“噌噌”往上冒,全算在了林砚秋头上。
说起来,崔观海和这位吴老爷子,其实真没啥深交情。
就是前些日子,吴道子派仆人下山到文渊阁买书,那仆人大概是得了主人真传,有点书呆气,买书时闲聊,不小心说漏了嘴,提到自家老爷隐居在旗山,喜好收集些古籍孤本。
这话恰巧被崔观海听去了。
崔观海这人,旁的本事不说,钻营的心思是有的,立刻抓住机会,精心挑选了几本压箱底的珍本,亲自上门拜访求教。
一来二去,算是混了个脸熟。
吴道子隐居多年,性情淡泊,其实不太喜欢崔观海这种满身商人气的访客。
但架不住崔观海送去的书确实是他想找的,也就没有把人直接轰出去,维持着一种客气但疏远的关系。这次崔乐安上门,把新华书肆门口对联擂台、百两彩头的事添油加醋一说,着重强调了出联者如何狂妄,倒是勾起了吴道子的兴趣。
老人家闲居山中,本就有些无聊,听说有这么个刁钻的对联,这才决定下山来看看热闹。
至于帮崔家出头打压谁?
他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崔乐安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憋屈,又不敢对吴道子发作,只能把矛头对准林砚秋。
他故意抬高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冲着林砚秋道:“林砚秋,吴老先生在此,你那些小把戏、小心思,还是收起来吧。在真正的学问大家面前,你这点微末伎俩,不过是贻笑大方罢了。”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直接把林砚秋的举动定性为小把戏,还暗指他上不了台面。
周围不少学子听了,都微微皱眉。
虽然他们刚才也对不出,但崔乐安这话,连带着把他们也扫进去了,听着刺耳。
周夫子更是眉头微蹙,看了崔乐安一眼,觉得此子言辞过于刻薄。
林砚秋却好像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似的,反而顺着他的话,对着吴道子再次拱手,语气诚恳:“崔兄说得是。晚生这点浅薄文字游戏,在吴老先生这般学问大家眼中,自然是孩童嬉戏,不值一哂。今日老先生驾临,能得您一观,已是晚生与书肆的荣幸了。”
他这话,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把自己摆在学生的位置上,既回应了崔乐安的贬低,又捧高了吴道子,还显得自己谦虚知礼。
跟崔乐安那咄咄逼人、目无尊长的样子一比,高下立判。
果然,吴道子听了,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看向林砚秋的眼神,似乎缓和了一点点。
他摆摆手,没接话,注意力又回到了那上联上。
他从随行的老仆手中接过一本空白的册子和一支笔,旁若无人地就在那儿写写画画起来,时而蹙眉,时而微微颔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把周围的人都当成了空气。
崔乐安见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林砚秋不但没恼,反而借势又捧了那老头一把,自己倒显得像个小丑,更是气闷,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狠狠瞪着林砚秋。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吴道子忽然停下笔,对老仆低声说了句什么。
老仆连忙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张裁好的上等宣纸,铺在旁边伙计搬来的小几上,又研好墨。
吴道子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在宣纸上挥毫书写起来。
他动作不快,但笔力遒劲,自有风骨。片刻,两行字便已写好。
老仆小心地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转向众人,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下联:两仪四象生五行,太极阴阳万象。”(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