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修最后一天。
陆渊到培训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坐好了。
这是三个月以来的第一次——所有人都比他早到。
韩植坐在老位置,笔记本摊开在面前,翻到了最后一页。他的手搁在空白处,但没有在写。苏晓坐在靠窗的位置,保温杯放在旁边,难得没有端着。蒋逸明的金丝眼镜擦得很亮,他推了推,推了推,又推了推,大概自己也没意识到。陶坐在角落里,跟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安静。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在。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十一月的风里一动不动。三个月前他们第一天来的时候,那棵树还是绿的。
九点整,门开了。
吴平走进来。
陆渊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今天不一样——
他没有穿白大褂。
三个月以来,吴平每堂课都穿白大褂,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一次都没有例外。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什么都没拿。没有CT影像,没有教案,没有打印件。
他走到讲台前,站了一下。
然后坐了下来。
"今天没有课。"
培训室里安静了一瞬。
"三个月。你们来的时候是什么水平,现在是什么水平,你们自己比我清楚。我不做总结。"
他看了看在座的五个人。
"我就问一件事。你们每个人说一句话——这三个月,你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不用长,一句话。"
他没有点名,只是等着。
安静了几秒。
韩植先开口了。
"做久了要提醒自己为什么上台。"
他的声音很平,说完之后看了陆渊一眼。陆渊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之前说过"做久了反而保守了,怕担责任"。这三个月他重新找到了那个东西。
吴平没有点评,目光移到了苏晓身上。
苏晓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她说得很快,跟她的性格一样——利落,但认真。
"以前我觉得自己挺行的。来了之后才知道,我以为的'行'和真正的'行'之间差多远。"
蒋逸明推了推眼镜,笑了笑。
"跟年轻人在一起学东西,不丢人。"
他说的是实话。他三十八岁,在座年纪最大,来进修的时候压力其实最大——怕跟不上,怕被年轻人比下去。但三个月下来,他发现学东西没有年龄门槛,只有态度门槛。
陶想了想,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听清了。
"手术台上不要想别的。"
简单,但是对的。
然后就是陆渊。
所有人的目光安静地转过来。
陆渊想了一下。
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堂课,吴平站在白板前说的那句话。他当时记在笔记本上了,后来在手术观摩中验证了一遍又一遍。
"急诊手术,眼睛比手重要。"
这是吴平的话。
但从陆渊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它已经不只是吴平的话了。它是他自己在三个月里亲手确认过的东西。
吴平听到这句话,看了他一会儿。
没有点评。
但他的目光停在陆渊身上的时间,比其他人都长了一秒。
五个人都说完了。
吴平在讲台前坐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
"你们来这里是学怎么做手术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培训室里安静得连空调的声音都听得见。
"但手术不是终点。"
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手术是你做完之后,病人能继续活下去。能回家,能吃饭,能上班,能见他想见的人。所以最重要的不是你在台上做了什么,是你做完之后,你敢不敢让病人走出那扇门。"
他转过身来,看着五个人。
"你们都可以走了。"
安静了两秒。
苏晓的眼眶红了一下,很快收了回去。
蒋逸明低下头,推了推眼镜。
韩植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按了一下。
陶垂着头,点了点。
陆渊坐在座位上,看着讲台前那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人。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见到吴平,是在分组的时候。白大褂扣到最上面一颗,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有手感,但没有视野"。
现在吴平说"你们可以走了"。
中间隔了三个月。但陆渊觉得中间隔的比三个月长得多。
...
散了。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
韩植第一个收好了包,站起来,走到陆渊面前。
他伸出手。
陆渊跟他握了一下。韩植的手掌很厚,力气不大,但很稳。握完他松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微信上有。但纸的也留一份。"他说,"以后有CaSe,可以讨论。"
名片很素,白底黑字,只有名字、科室、电话。
陆渊接过来。
"谢谢。"
韩植点了一下头,拎起包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培训室——桌椅、白板、窗外的树。然后他转回去,推门出去了。
苏晓从旁边走过来,保温杯拎在手上。
"走了啊。"她说,语气还是那样——快,利落,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嗯。记得来昆明的话找我。"
"去昆明肯定找你。到时候你请客。"
"行,请你吃过桥米线。"苏晓端着杯子走了,马尾辫在脑后晃了晃。
走到门口她也没有回头。
蒋逸明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在旁边整理了一会儿东西,不急不慢。等其他人都出去了,他才走到陆渊面前。
他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厚厚的,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被翻过很多次。
"这是我做了十年的临床笔记。"蒋逸明说,"复印的。原件我留着。你拿去看看。"
陆渊接过来。本子比想象中重。翻开第一页,是手写的字,工整但不好看,一行一行写得很密。
"不一定都对。"蒋逸明推了推眼镜,"但都是我自己踩过的坑。哪些手术容易出问题,出了问题怎么补救,哪些病人容易被漏诊,漏了之后该怎么追——都在里面。"
陆渊拿着这本笔记,抬头看着蒋逸明。
"老蒋。谢谢。"
蒋逸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甭客气。你以后要是在临床上遇到什么头疼的事,翻翻那个本子,说不定有用。"
他拎起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
"加油。"
然后他出去了。
...
培训室里只剩陆渊一个人。
桌上空了。椅子还排着。白板擦得很干净,上面什么也没有。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三个月前的叶子一片都不剩了。
陆渊坐在座位上,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从第一页开始翻。
第一页的日期是三个月前。字迹是他的——不好看,但清楚。记的是第一堂课的内容。
往后翻。一页一页。
吴平说过的话。手术观摩的记录。脾裂伤的讨论。急诊肠切除的要点。两毫米。闭合器角度。"你永远没有足够的信息"。"眼睛比手重要"。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今天的。空白的。
他想了想,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手术不是终点。病人走出那扇门才是。"
合上本子。
把蒋逸明给的那本临床笔记放进背包里。
正要站起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陆渊转过身。
吴平站在门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大概是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等其他人都走了。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没有走进来,就靠在门框上。
"你回去之后,如果觉得那边平台不够用了,"他说,语气跟平时上课没有任何区别,"跟我说一声。"
陆渊看着他。
这句话很轻。
但陆渊听得出来它有多重。
"跟我说一声"——从吴平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他愿意为这件事做什么。他没有说"来省医大",没有说"我帮你安排",什么承诺都没有。但那四个字本身就是承诺。
陆渊站在空荡荡的培训室里,背包背在肩上,笔记本装在里面,蒋逸明的临床笔记也在里面。
他看着门口靠着门框的吴平。
"够用了。"
他想的是市一院的急诊室。周德明在手术台旁边站着的样子,小周在护士站递病历的手,值班室里那张睡了两年多的床。
他是一个恋旧的人。他习惯了那里的所有东西。
吴平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什么都没有再说。
他转身走了。夹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陆渊一个人站在培训室门口。
走廊很长,很安静。
他没有回头看那间培训室。
他往前走了。
...
走出省医大校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风很凉。深秋的太阳挂在西边,光线是橘色的,打在省医大的教学楼上,把那栋灰白色的建筑镀了一层暖色。
陆渊站在校门口,看了一眼身后的校园。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从这个门进去,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在等他。
现在他从这个门出来,知道里面的东西已经装在他的背包里了。
手机震了。
沈芸。
"进修结束了?"
"结束了。"
"感觉怎么样?"
他想了想。
"学到了很多。"
"比如?"
"比如,眼睛比手重要。"
沈芸大概不完全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回了一句。
"那你以后看我的时候也用心点。"
陆渊看着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背着包,往公交站走去。
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一点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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