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六点四十,陆渊走进了市一院急诊楼。
不用再赶去省医大的公交了。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很快就散了。
走廊里的灯是老式的日光灯管,比省医大的暗,带着一点发黄的底色。地板是浅灰色的水磨石,中间有一道被推车轮子碾出来的浅痕,从电梯口一直延伸到抢救室门口。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晨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不浓不淡的。
什么都没变。
小周在护士站整理交班记录。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
"今天周一啊?你不去省医大了?"
"结束了。"
"哦。"
她笑了一下。
"回来了啊。"
"嗯。"
小周低下头继续整理记录,但嘴角的弧度还挂着。她没有多说什么——比如"学到什么了""吴教授怎么样""你是不是变厉害了"。她只说了"回来了啊"。
这就够了。
陆渊把工牌挂上,换了白大褂,去了周德明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
"进来。"
周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CT片子,左手拿着一支笔在片子上比画什么。他穿着白大褂,头发比三个月前白了几根,但精神头还是那样——不多不少,刚好够用的那种。
陆渊进来站在桌前。
"进修结束了。"
"嗯。"周德明头也没抬,"吴平怎么说?"
陆渊想了想怎么概括三个月的事。
"说可以走了。"
周德明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陆渊一眼。
那一眼持续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把笔放下,把CT片子收到一边。
"行。今天正常排班,去吧。"
"好。"
陆渊转身走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想,周德明什么都没问——没问吴平具体教了什么,没问手术观摩了几台,没问跟其他进修医生相处得怎么样。
"吴平怎么说?"——一个问题。
"说可以走了。"——一个回答。
够了。
周德明跟吴平是同一种人。
...
上午九点多,候诊区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右前臂用一块临时夹板固定着,脸上有几道擦伤,不深。他老婆搀着他,一脸焦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身份证和医保卡。
叫号叫到他,两人走进了诊室。
老孙。四十六岁。开五金店的。
"怎么弄的?"陆渊问。
"骑电动车去进货,转弯的时候被一辆面包车蹭了,人摔在地上,手撑了一下。"老孙说话的语气倒是平静,"当时就觉得咔的一下,然后就疼。"
"能动吗?"
"动不太了。"老孙试了试,龇了一下牙,"疼。"
"先去拍个片子。"
片子出来了。尺骨远端骨折,移位不严重。
普通骨折。每天急诊能见好几个。
他把临时夹板解开,开始做体格检查。
触诊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前臂的肿胀程度偏重了。
骨折是在远端,但中段的肿胀也很明显。而且皮肤表面的张力比预期的高——用手指按下去,回弹的速度慢了一拍。
他在吴平那里学到的东西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不是某一项具体的技术,是一种看东西的方式。十条信息里找到那两条信号。
骨折在远端。但肿胀在中段。
不匹配。
"手指能活动吗?"他问。
老孙试了试,大拇指和食指能动,但动作幅度比正常的小。
"这几个手指有没有觉得发麻?发胀?"
"有点麻。"老孙说,"是不是压到神经了?"
"我再查一个东西。"
陆渊拿出笔芯,在老孙前臂中段的几个区域轻轻触了一下。
"这里有感觉吗?"
"有。"
"这里呢?"
"有......好像没那么灵了。"
"疼不疼?"
"疼。胀疼。"
陆渊又摸了一下前臂中段的皮肤温度。温度正常,但张力确实偏高。
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但他没有立刻下结论。
"你先等一下,我去跟主任说个情况。"
他起身去了周德明办公室。
敲门,进去。
"那个前臂骨折的,我怀疑有骨筋膜室综合征的早期表现。"
周德明抬起头。
"说说。"
"骨折在尺骨远端,但前臂中段肿胀程度跟骨折位置不匹配。中段皮肤张力偏高,按压回弹慢。远端手指活动度下降,中段触觉敏感度减退。被动牵拉手指的时候前臂疼痛加重。"
"量压力了吗?"
"还没有。想先跟您汇报一下判断,再做进一步检查。"
周德明站起来。
"走,一起看看。"
...
两人回到诊室。周德明自己又做了一遍体格检查,然后让护士拿来了骨筋膜室测压装置。
测压。
前臂掌侧深间室压力:38mmHg。
正常值不超过20。超过30就要高度警惕。
周德明看了一眼数字,又看了一眼陆渊。
"你的判断没问题。准备上台,筋膜切开减压。"
他对老孙和他老婆简短解释了情况——前臂的骨折导致了肌肉间室内出血,压力升高,如果不尽快切开减压,最坏的结果是肌肉坏死,可能面临截肢。
老孙的老婆脸一下就白了。老孙倒是还算镇定,大概是开五金店这些年见过各种状况,心理承受力比一般人强一些。
"那就做吧。"他说。
签字,术前准备,推进手术室。
...
筋膜切开减压。
周德明主刀,陆渊一助。
但这次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陆渊做一助,周德明的手一直在动,陆渊在旁边配合——拉钩、吸引、递器械。主导权完全在周德明手上。
今天周德明让他做了大部分操作。
切皮,分离皮下组织,切开前臂掌侧深筋膜。筋膜切开的瞬间,紧绷的肌肉像弹簧一样鼓了出来——压力释放了。
暗红色的积血从间室里涌出来。
陆渊用纱布吸了血,检查了肌肉的颜色和活力。肌肉是红色的,还有收缩反应——没有坏死。发现得早。
清理积血,彻底减压,检查神经血管——桡动脉搏动正常,正中神经和尺神经通过电刺激测试确认完整。
伤口不缝合,敞开,用凡士林纱布覆盖,等肿胀消退后二期缝合。
骨折用石膏外固定临时处理,等筋膜室压力完全恢复正常后再做内固定。
整台手术四十分钟。
周德明全程站在旁边。他动手的时候很少——只在切开筋膜的那一刀帮陆渊调整了一下角度,其余的时候他就看着。
手术结束,两人在洗手台前洗手。
水哗哗地流着。
"手稳了。"周德明说。
陆渊没有接话。
周德明关了水,拿纸巾擦手。
"下回来个合适的阑尾,你主刀。我在旁边看着。"
陆渊的手在水龙头下面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周德明一眼。
"好。"
周德明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走了。
陆渊一个人站在洗手台前。
水还在流。
下回来个合适的阑尾。你主刀。
他把水关了,擦干手,走出了手术室。
...
中午休息的时候,陆渊靠在值班室的床上,翻了翻手机。
朋友圈里沈芸那条动态还在。
那是周末的事。进修结束的那个周五傍晚,沈芸发来一条消息。
"进修结束了请你吃面。"
"应该我请你。"
"你上次欠我一碗。就去那家。"
那家。法院旁边的面馆。
周六中午他去了。沈芸已经在里面坐着了。靠窗的位置,木纹桌面,那道浅浅的划痕还在。
两碗面端上来。一碗飘着葱花,一碗没有。
"还记得不要葱。"他说。
"我什么时候忘过。"
沈芸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两碗面,两双筷子搭在碗沿。
"拍这个干嘛?"
"想拍就拍了。"
然后两个人吃面。这次面吃完了,没有凉掉。
回去之后她把那张照片发了朋友圈。没有配文字。
然后评论区就热闹了。
陆渊现在躺在值班室的床上,又翻了一遍。
陆瑶:撒狗粮啦。
沈浩发了一条,后面跟了个坏笑的表情:我义父不吃葱吗?
赵磊:陆医生就请你吃碗面呀!!哈哈哈哈
周雪:芸芸你男朋友也太省了吧,后面一串笑哭的表情
沈浩回复赵磊:姐夫也太抠了
沈芸回复赵磊:面条挺好的。
赵磊回复沈芸:得了吧你就是好说话!让他请火锅!
沈芸回复周雪:在哪吃不重要。
周雪回复沈芸:我懂我懂
陆瑶回复沈浩,发了个笑脸
陆渊看完,把手机放下了。
陆瑶那天还单独发了一条私信过来。没有问什么,就四个字。
"好好珍惜。"
他回了一个"嗯"。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了一会儿眼睛。
值班室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比宿舍的新,没有裂缝。但他更习惯那道裂缝。
...
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
父亲。
他去走廊里接。昨晚值了一个夜班,到现在还没完全倒过来,脑子里的时间线是乱的。急诊干久了就这样,有时候走出医院看见太阳会愣一下,不确定是早上的还是傍晚的。
"小渊。"
"嗯。"
"那个……按摩仪收到了。"
"嗯。"
"挺好用的。"父亲停了一下,"你花多少钱?"
"不贵。"
沉默了一会儿。
"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
"嗯。"
"那行,挂了。"
"嗯。晚安。"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还没到晚上。"
陆渊看了一眼走廊的窗户。外面的天亮堂堂的。急诊干久了就这样,有时候走出医院看见太阳会愣一下,不确定是早上的还是傍晚的。
"哦。"
"那你忙吧。"父亲的声音顿了一下,"吃好点。"
"嗯。"
电话挂了。两分十一秒。
陆渊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
走廊的灯光打在水磨石地板上,发黄的,旧旧的。跟省医大的灯光不一样。省医大的灯是白的,亮的,新的。
但这里是他的地方。
吴平问他"如果觉得那边平台不够用了"。
他说"够用了"。
现在他站在这条走廊里,确认了——
够用了。
不是因为市一院有多好。是因为他在这里待了两年多,走廊里的每一道划痕他都认识,值班室的那张床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小周递病历的手他不用看都知道从哪个方向伸过来。
他习惯了这里。
这里也习惯了他。
他往急诊室走回去。
走廊的尽头,急诊大门的玻璃透着外面的光。有人推着轮椅进来,有人扶着老人往外走。
陆渊穿过这些人,推开诊室的门,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病历本。
下一个病人已经在候诊区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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