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苏青面前。
“麻烦把她的袖子卷起来。”
这句话是对苏母说的。
对方愣住了。
“什么?”
“她的袖子。”
林易重复了一遍。
“卷上去。”
苏母迟疑着走过去,弯下腰,轻轻拉住苏青的左臂袖口。
苏青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她下意识想缩回手,但苏母已经把袖子推了上去。
苏青的左臂内侧,从手腕到肘弯,整片皮肤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青紫色的月牙状掐痕。
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最新的几个还在渗血丝,呈现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旧的已经变成了灰褐色,像是被虫子啃过的树皮。
苏母的手僵在半空。
她低头看着女儿手臂上那些伤痕,嘴巴张开。
整个人开始剧烈地颤抖。
“青青……”
她的声音尖锐地拔高,瞬间崩溃。
“你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
她猛地抓住苏青的肩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是不是想随他去了?你告诉妈妈!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苏青被母亲摇晃着,身体像棉花一样软,眼神依旧空洞。
林易开口了,声音平稳。
“她不是自残,也不是想死。”
苏母的哭声戛然而止,抬头看着他。
“人在遭受剧烈疼痛时,大脑会启动自我保护机制,大量分泌内啡肽。”
“这是人体自产的一种强效镇痛物质,类似吗啡。”
“它在抑制痛感的同时,会让人产生短暂的欣快感。”
他停了一下。
“剂量足够大的时候,会致幻。”
苏母的嘴唇在抖。
她听懂了每一个字,但大脑拒绝把它们拼成完整的意思。
“你是说……她掐自己……”
“她每次掐自己,都不是因为恨自己。”
林易看着苏青。
苏青的眼睛终于有了焦距。
她在看林易。
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了面前站着的这个人。
林易的语速没变,一字一顿。
“监控里,她凌晨两点对着空椅子说话、夹菜、系领带。”
“那不是发疯,也不是中邪。”
“那是她拼命掐自己,用疼痛逼大脑分泌出足够多的内啡肽,让自己陷入在幻觉里。”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苏青猛地抬起头。
那双一直灰败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涌上来一层水光。
她盯着林易,嘴唇剧烈地颤抖。
然后她双手捂住了脸开始痛哭。
“是我害了他……”
“是我……是我逼他去跑车的……”
“他说不用买房……他说租房也行……是我不听……”
苏母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捂着嘴,浑身发抖。
她终于哭着把那个被全家人藏了一年多的秘密说了出来。
苏青有个未婚夫,叫启明。
两个人大学同学,谈了四年恋爱,毕业后一起工作,感情很好。
谈婚论嫁的时候,苏青坚持要在婚前买一套学区房。
启明家是农村的,拿不出首付。
苏青说没有房子不结婚。
启明白天上班,晚上下班后开网约车。
每天跑到凌晨两三点。
有一次苏青半夜给他发消息,问他跑了多少单。
启明回了一个数字,后面跟了一句:快攒够了,再跑两个月。
两个星期后。
凌晨一点四十分。
启明在高架桥上睡着了。
车头撞上隔离墩,翻下匝道。
人没了。
苏母说到这里,已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从那以后……青青就不对了……她把启明的照片全部收起来……不让任何人提他的名字……但是到了半夜……她就……”
苏青缩在椅子上,哭到整个人都在痉挛。
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臂,新的月牙形掐痕又添了上去。
张清山一直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痛哭的女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坐直身体,重新拿起笔。
笔尖落在处方笺上,沙沙作响。
“柴胡15g,黄芩10g,制半夏12g,党参15g,桂枝10g,茯苓15g,煅龙骨30g(先煎),煅牡蛎30g(先煎),生大黄6g,干姜6g,大枣5枚。”
“七剂,水煎服。”
他放下笔,看向还在抹眼泪的苏母。
“咱们医院有代煎服务,你们是代煎,还是拿回家自己熬?”
苏母愣了一下,红着眼眶有些不知所措。
“张主任,哪种效果好?我听您的。”
“要是有空的话,拿回家自己熬更好。”
张清山用笔尖点了点处方单上的两味药。
“我重用了龙骨和牡蛎。”
“这是贝壳和化石,质地太硬,机器代煎的话,药效没那么好。”
“那我拿回去自己熬。”苏母说道。
“嗯,标记先煎的,拿砂锅,先把龙骨牡蛎单独大火熬半小时,再把剩下的草药倒进去,换小火熬半小时,滤出头煎药汁。”
“再加温水熬二十分钟,滤出二煎药汁。”
“把两次的药汁兑在一起,分早晚温服。”
张清山叮嘱一遍。
苏母双手接过处方单,用力点头,嘴唇还在抖。
张清山指了指方子,语气沉稳。
“她受了极大的惊吓和刺激,中医叫肝气郁结化火,痰浊蒙蔽心窍。”
“心神失了依托,控制不住自己,才会产生幻觉。”
“方子里的柴胡和黄芩,把她胸口郁结的那团闷气和邪火疏散开。”
“我重用了三十克的龙骨和牡蛎,这叫重镇安神。”
“这六克大黄,是釜底抽薪,把体内的痰热浊气通过排便泄出去。”
他看着苏母。
“每天按时喝。”
“这药能化开她心里的淤堵。”
“等气血通了,心神稳了,幻觉会慢慢消退。”
“下周五,再带她来复诊。”
苏母擦干眼泪,双手把处方单贴在胸口,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张主任,谢谢这位林医生。”
她扶起哭到脱力的苏青,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苏青的腿在发软,整个人挂在母亲身上。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但林易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几乎被哭腔吞没的声音。
“……谢谢。”
门关上了。
诊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远处市井的车流声,模糊而遥远。
张清山端起紫砂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枸杞,没有喝。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沉默了很久。
“《内经》里说,喜怒悲思恐,五志化火。”
“这世上的病,数情志病最难医。”
“药能化痰,能清火,能安神。”
“但心里的结,得她自己解。”
他摇了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
“谈个感情,非要搭上大半条命。”
“把执念当深情,不仅苦了自己,更苦了活着的爹妈。”
杯子放回桌面,磕了一声轻响。
张清山转过头,看着林易。
老头的目光从镜片后面透出来,有审视,也有说不清的东西。
“小子,你以后也是要成家立业的。”
“记住,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做人也好,做医生也好,心里得有杆秤。”
“别把自己逼进死胡同里出不来。”
林易静静地坐在助诊位上。
他的视线落在桌面那张处方笺的复印联上。
但他脑子想的却是苏青手臂上的掐痕。
他没有多说什么。
“我记住了,师父。”
张清山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叫号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