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复苏室墙上的电子钟跳过一格。
心电监护仪的波形规律跳动,陆小鹏的有创动脉血压稳在90/58毫米汞柱,右侧眼内压回落至22毫米汞柱。
失血性休克与高眼压危象双双解除。
宁广旭站在转运平车旁,抬起右手,将手腕上那串红朱砂手串捋下来,塞进白大褂内侧贴身口袋。
他顺手从兜里摸出一根三寸长的红棉绳,俯身系在转运床尾的金属护栏立柱上,打了个死结。
“推去三号手术间,通知麻醉科,全麻浅镇静,保留自主呼吸趋势,减少血管活性药用量。”
宁广旭直起腰,冲身后的骨科二线医生挥了挥手。
两名骨科住院医立刻松开平车脚刹,推着陆小鹏滑出复苏室大门,顺着绿色专用通道直奔手术室。
林易走到床头,捏住陆小鹏头顶百会穴与小腹关元穴上的两支毫针,缓慢捻转半圈,垂直起针,丢进利器盒。
“上面有观摩台,上去看看老宁的手艺。”
赵国光扯下脖子上的听诊器攥在手里,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
何素云将三棱针收进消毒盒,扣死卡扣,跟在赵国光身后。
陈立行与林易并肩走出复苏室。
刷手池前,感应水龙头哗哗流着温水。
宁广旭挽起绿色刷手服的袖管,踩下脚踏板,挤出洗必泰消毒液,从指尖一直刷洗到肘关节上方十厘米。
冲净泡沫,他走进三号手术间,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无菌毛巾擦干双手,双臂前伸,滑入无菌手术衣,双手利落地撑开乳胶无菌手套,拉紧袖口。
三号手术间正上方,二楼全封闭玻璃观摩室。
赵国光推开玻璃门,径直走到最前排的金属护栏边,双手撑在栏杆上。
何素云、陈立行与林易依次站在他身侧,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下方的无菌手术台。
无影灯全部亮起,光束汇聚在手术台右侧。
两名骨科助手配合巡回护士,剪开陆小鹏右下肢剩余的裤管,揭去急诊临时包扎的加压敷料。
几层深蓝色的无菌巾单依次铺开,固定妥当,只将患儿右侧小腿完全暴露在术野中央。
小腿中下段向内侧成角畸形,皮肤裂口长达十一厘米,皮缘外翻发黑。
创口深处,黑黄色的化粪池污泥与碎骨残渣混杂在一起,黏附在撕裂的胫前肌群与暴露的骨髓腔断端上。
血水顺着无菌单边缘往下滴落,流入台下的污物桶。
观摩室里,赵国光扶着冰凉的铁栏杆,目光盯在下方那道污染创面上。
“骨科眼下的难点,在速度与清创深度的平衡。”
赵国光开口,语速很快。
“化粪池里的产气荚膜梭菌和破伤风杆菌顺着骨裂隙钻进去了,清创慢了,或者死腔留了残渣,四十八小时内就会引发气性坏疽,搞不好整条腿都得截掉。”
站在旁边的陈立行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收,接过了话头。
“但他有弥漫性肺挫伤和眼底血管破裂,大腿根部的充气止血带绝对不能打太久。”
赵国光点了点头,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
“没错,下肢充气止血带一旦打上超过半小时,放气瞬间,远端肢体积攒的大量乳酸、钾离子和炎性介质回流进中心循环,肺泡毛细血管直接就会崩盘,诱发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
“前面林易和何主任好不容易稳住的血压和眼压,也会被再灌注损伤冲垮。”
林易站在玻璃窗前,也看向陆小鹏的右腿。
手术台旁,器械护士拿起一根宽大的气压止血带,准备往患儿右大腿根部套。
“止血带撤掉,不用。”
宁广旭的声音透过观摩室墙角的喇叭传了上来。
他伸出右手,拦住了器械护士的动作。
“出血点用双极电凝直接点,上双管脉冲压力冲洗枪,调到中档压力,先冲六千毫升生理盐水,再接三百毫升百分之三双氧水。”
二助愣了一下,迅速接过两把连接着三升袋的高压脉冲冲洗枪,并将吸引器头探入创口最低位。
宁广旭左手持大号无齿镊,提起外翻的皮肤边缘,右手握住脉冲冲洗枪手柄,扣动扳机。
脉冲水流喷射而出,直接冲击在胫骨断端的黑黄污泥上。
吸引器发出持续的抽吸声,混杂着污泥、血块与碎骨渣的浑浊液体被迅速吸走。
三千毫升生理盐水冲完,创面底部的肌肉纹理显露出来。
宁广旭换过装满双氧水的注射器,顺着骨髓腔裂隙与肌间隙推注进去。
创口内瞬间翻涌起大量白色的细腻泡沫,将嵌在骨小梁深处的细微粪渣顶了出来。
脉冲枪再次启动,后三千毫升生理盐水将泡沫与残余污染物彻底冲刷干净。
“组织剪,咬骨钳。”
宁广旭摊开右手。
器械护士将一把弯头组织剪拍在他手里。
宁广旭俯下身,动作沉稳老辣,贴着肌肉断面,将颜色暗紫、失去弹性和收缩反应的坏死肌纤维逐一剪除。
直到剪刀刃口触及的肌束出现鲜红色渗血,并且受机械刺激后发生轻微抽缩,他才停手换位。
紧接着,他拿起双关节咬骨钳,探入骨折端,将三块完全游离、没有任何骨膜相连的污染碎骨片夹出,丢进弯盘。
整个清创过程,大腿根部未加任何止血阻断。
视野中偶尔冒出的小动脉喷血,二助手里的双极电凝镊紧随其后,夹住血管断端,通电凝闭。
五分钟内,深部死骨与坏死肌肉边缘被修剪得干干净净,创面呈现出新鲜的红润色泽。
“准备复位,C型臂就位。”
宁广旭放下咬骨钳,让助手换了一副新的无菌手套,自己也重新套上一层手套。
他没有借助骨科牵引架,右手握住陆小鹏的右踝关节上方,左手拇指与食指卡在骨折线上下两端。
宁广旭肩膀下沉,右臂顺着小腿纵轴方向持续牵引,左手拇指在胫骨前嵴处向内侧推按。
隔着两层乳胶手套,他徒手感知着皮下骨皮质的对合手感。
两秒钟后,畸形的成角消失,小腿恢复笔直力线。
“维持牵引,准备单边外固定支架,四点五毫米SChanZ螺钉四枚。”
宁广旭左手锁住复位后的骨折端,右手接过手术尖刀,在距离骨折线近端五厘米的胫骨前内侧皮面上,切开两个半厘米的小口。
二线助手递过带钻套的动力电钻。
电钻声在手术室内短暂轰鸣。
宁广旭手腕悬空发力,控制着钻头推进的阻力感,穿透双层骨皮质,退出钻头,徒手用T型扳手将两枚粗大的SChanZ螺钉拧入胫骨近端骨干。
随后,他在骨折远端同样位置,再次打入两枚螺钉。
碳纤维主连杆扣上螺钉尾端卡槽。
宁广旭拿着内六角扳手,依次拧紧四个万向节锁死螺栓,双手握住连杆轻轻晃动试探。
支架纹丝不动,胫骨断端被牢牢固定在解剖位置上。
“VSD负压引流敷料覆盖创面,贴生物半透膜,接负压吸引。”
宁广旭退后半步,将收尾工作交给二线助手。
当白色海绵敷料在负压吸引下迅速瘪陷,紧紧贴合住小腿十一厘米的创口时,手术室墙上的计时器刚好跳到十八分钟。
耗时十八分钟,这台高风险的开放性骨折手术,在全麻浅镇静下完成了超快速外固定支架搭建。
全程未动用充气止血带,总出血量控制在四十毫升以内。
二楼观摩室内。
陈立行低头看着下方的术野,语气客观。
“骨科这手损伤控制做得很利落,清创彻底,没有产生二次组织缺血,眼底刚才降下来的血流动力学指标完全耐受住了。”
何素云目光从手术台上收回,点了点头。
“老宁嘴上成天念叨红绳辟邪,手底下的硬功夫确实没落下,这四颗螺钉盲打进双层皮质,连C臂透视都省了一次。”
赵国光松开抓着栏杆的手,转身往观摩室门口走。
“走吧,人马上推去EICU,林易,去我办公室把术后的中药方子开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