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手术间大门滑开。
陆小鹏带着经口气管插管，胸腔闭式引流管以及右小腿的负压引流管，被平稳推入急诊重症监护室。
重症监护床旁的中央监护仪接通导联线。
屏幕上跳出实时数据：有创血压96/60毫米汞柱，心率95次每分，血氧饱和度98%，中心静脉压8厘米水柱。
急诊抢救室，医生办公室内。
赵国光拉开转椅坐下，从办公桌抽屉里抽出一叠空白的院内多学科会诊记录单，连同一支黑色水笔推到林易面前。
“这边的抗感染方案已经下了，美罗培南联合甲硝唑静脉滴注，破伤风免疫球蛋白也打了。”
赵国光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林易。
“但他双肺挫伤渗出还在，腹膜后那个血肿虽然不流了，还得靠机体自己吸收，再加上失血过多，胃肠功能随时可能停摆，你再给他拟个术后中药方，走鼻胃管注进去，我们中西医结合治疗。”
林易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接过黑色水笔。
稍作思量。
林易拔下笔帽，手腕悬腕落在会诊记录单的处方栏内。
北沙参15g，麦冬12g，生黄芪20g，炒白术12g，白及10g，三七粉3g（冲服），丹参15g，赤芍10g，骨碎补15g，续断12g，生甘草6g。
写完最后一味甘草，林易在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将笔帽扣好，把记录单推回赵国光面前。
陈立行与何素云正好走进办公室，站在桌旁低头看了一眼单子上的药味。
林易指尖点在处方笺上，平静地交代方解。
“患儿经历沼气爆震伤与大失血，气随血脱，燥热伤津，当下最怕肺泡渗出液变得粘稠，引发坠积性肺炎。”
“方中用北沙参十五克，麦冬十二克清养肺胃之阴，生津润燥，直接修复爆震伤受损的肺泡黏膜与气道纤毛。”
赵国光拿起处方单，顺着林易的手指往下看。
“生黄芪二十克配炒白术十二克，大补脾肺元气，托毒生肌，提高患儿的血浆胶体渗透压，防止组织间隙水肿反弹，也能保护胃肠道黏膜屏障。”
林易顿了一下，视线扫过第三行药名。
“白及十克配三七粉三克冲服，白及质粘收敛，入肺胃经，能像生物胶一样封堵腹膜后与肺内残留的微细血窦破口；三七化瘀止血，两药合用，止血而不留瘀。”
陈立行看着第四行的丹参与赤芍，开口问道。
“已经用了止血药，紧跟着又上丹参和赤芍活血，不怕刚凝住的闭孔动脉分支再渗血？”
“不会。”
林易回答得很干脆。
“三七与白及已经锁死了破裂血管内皮，丹参十五克、赤芍十克凉血散瘀，主要走微循环，一方面促进眼底前房与球后积血吸收，彻底眼压。”
“另一方面改善右下肢骨折端的局部血流，配合抗生素把化粪池的厌氧菌毒素代谢出去。”
“最后骨碎补十五克合续断十二克，补肝肾，接骨续筋，促进骨痂生长；生甘草六克调和诸药。”
“全方水煎浓缩至一百五十毫升，分三次，每次五十毫升，温服由鼻胃管缓慢打入。”
何素云听完，微微颔首。
“攻补兼施，止血与化瘀分走不同层次，考虑得很周全。”
赵国光没再多问，抓起桌上的红印泥盒，拔开自己的医师章，重重盖在会诊单右下角，又签下名字。
他转身打开电脑HIS系统，十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将这十一味中药录入急诊医嘱，勾选了煎药室加急通道。
“药房那边四十分钟就能煎好送过来，今晚这第一剂药就能打进去。”
赵国光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听诊器。
“走，去跟家属交代一下。”
EICU走廊，患儿母亲袁慧坐在塑料长椅上神情恍惚。
她脸上残留着泪痕与污泥，嘴唇干裂起皮。
听到脚步声，袁慧猛地从长椅上站起来，由于蹲坐太久，她双腿一软，差点跌倒，双手慌乱地扶住墙壁。
赵国光与林易走到她面前停下。
“大夫……我儿子他……”
袁慧张着嘴，声音和身子都在抖。
赵国光看着她，省去了所有复杂的医学术语，用最平实的话交代病情。
“陆小鹏的手术做完了，很顺利。”
“右眼保住了，小腿的开放性骨折打好了外固定支架，肚子里和胸腔的内出血也已经彻底止住。”
赵国光顿了顿，语气放缓了几分。
“最危险的鬼门关已经闯过去了，现在人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各项生命体征都很平稳。”
袁慧愣在原地。
过了足足三秒钟，她眼眶瞬间红透，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她松开扶墙的手，双膝一弯就要往地上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救命……”
林易上前一步，双手托住袁慧的胳膊，把她扶了起来。
“家属不用这样，孩子后续还要在监护室待几天，抗感染和恢复都很关键。”
林易语气温和，条理清晰地叮嘱道。
“你现在拿着刚才的绿色通道单子，去一楼大厅把正式的住院手续办一下，然后回家换身干净衣服，吃口热饭，再给孩子准备一套宽松的纯棉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送过来。”
“你自己不能倒下，里面现在有护工和护士看着，有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袁慧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对着赵国光和林易连连鞠躬。
道谢后，她脚步踉跄地往电梯口跑去。
目送家属离开，赵国光和林易顺着长长的急诊走廊往回走。
赵国光把听诊器卷成一团，塞进绿色刷手服的大口袋里，偏过头看了林易一眼。
“前几天的院务会上，李向荣副院长又提议建立中西医结合急危重症中心了。”
林易点点头。
“李院长不早就动心思了嘛。”
赵国光摇摇头。
“这回不一样，以前可能就是羡慕省中医院，这回我看他那架势觉得像是真的。”
赵国光脚步没停，坦诚地开口。
“当时会上吵得很凶，几个外科主任都反对，觉得重症抢救分秒必争，中医掺和进来纯属添乱，我那时候也没表态，持中立态度。”
林易安静地走在他身侧，没有插话。
“但今天这台抢救配合下来，我改主意了。”
赵国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易。
“甘露醇不能上，止血带不能打，升压药推到极量血压还在掉的时候，西医的手段是受限的。”
“这时候你们中医顶上来，给我们外科清创争取到最关键的窗口期。”
“中医受限时西医上，西医受限时中医能托底，两套体系打配合，如果都能像今天这样，这重症中心确实该办，下次院务会再议这事，我会投赞成票。”
林易微微颔首。
“赵主任高义，急症抢救本来就不分中西，能把病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就是好手段。”
两人走到医生更衣室门前，赵国光摆了摆手，转身回了抢救大厅。
更衣室门口的消毒台前，何素云正用酒精棉片仔细擦拭着她那只紫檀木针盒的边角。
听到脚步声，她将针盒收进白大褂口袋，转过头，锐利的目光把林易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在省中医院这段时间，成长了不少。”
何素云缓缓开口。
“今天抢救室里那么乱，我看你下针时的手腕很稳，半点犹豫都没有，比当初在我眼科轮转洗药锅那会儿，成熟太多了。”
林易停下脚步，对着何素云微微欠身。
“多谢何主任当年在眼科严加打磨，没有那时候练出来的定力，今天这几针也没这么顺。”
何素云轻轻哼了一声。
“少戴高帽，我有自知之明，我可没教你什么。”
说完，何素云她挥挥手，潇洒地离开了。
林易洗澡换衣，走出了急诊大楼。
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到下午四点了。
室外的冷风吹散了身上的医院气味。
天上的白云形似一列列的鱼鳞，又像层层叠叠的瓦片，蔚为壮观。
林易掏出手机，拨通号码。
听筒里传出张清山的声音。
“完事了？”
林易看着白云，呼出一口白气，轻声回答。
“人拉回来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