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元恺的折子递上去,早朝上就有了动静。
这一日的早朝,皇上难得精神好了些,靠在龙椅上。
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好歹能撑得住听完整场朝议。
朝臣们列队而立,一个个垂手恭听,气氛比往日松快了几分。
杜元恺出列,双手捧着折子,朗声道:“臣有本奏。”
太监接过折子,呈到御前。
皇上展开,慢慢看了一遍,抬眼看了杜元恺一眼,“杜爱卿,这折子上的事,你细细说来。”
杜元恺应了一声“是”,转身面向朝堂,声音洪亮,不疾不徐。
“启禀陛下,北方旱灾日久,灾民涌入京城,每日数以千计。臣这些日子亲眼所见,城外路边,灾民横躺竖卧,老弱妇孺,饥寒交迫。”
“有些人家,父母卖儿鬻女以求活命。有些老人,饿得走不动路,就躺在路边等死。京城的百姓也人心惶惶,偷盗之事频发,治安每况愈下。”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朝堂上的众人,语气沉了几分。
“谢将军如今随睿王在北方赈灾,为国分忧,不在京城。”
“可他的夫人乔氏,带着婆母、小姑、府中上下,在京城设了八个粥棚,每日施粥两顿,救济灾民,至今已有一个多月。”
“臣亲自去看过,粥稠得能立住筷子,每日领粥的灾民数以千计。”
“谢将军的母亲周氏,年过半百,亲自掌勺给灾民舀粥。谢将军的妹妹谢氏,年方十五六岁,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到粥棚帮忙,一直到午后才能回来。”
“前几日城东粥棚有人闹事,谢小姐险些被棍棒打中,幸得旁人相救才躲过一劫。”
杜元恺的声音微微有些发紧,“陛下,臣为官多年,见过不少世家大族施粥行善,可像谢家这样,全家老少齐上阵,从无一日间断的,臣头一回见。”
皇上靠在龙椅上,听着,没有说话,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杜元恺又道:“这还不止。谢夫人不仅自己施粥,还想了一个法子,说鼓动京城的大商户一起参与赈灾。”
“她找到臣,说朝廷若能为参与赈灾的商户颁发荣誉牌匾,那些商户必定踊跃捐银捐粮。”
“臣细想之下,觉得此法甚妙,既不用朝廷出银子,又能调动商户的积极性,于朝廷、于灾民、于商户,三全其美。臣深思熟虑之后,写了这道折子,请陛下圣裁。”
杜元恺话音落下,朝堂上安静了片刻,随即起了细微的议论声。
皇上没有立刻表态,目光在朝臣们脸上扫了一圈,“众爱卿以为如何?”
话音未落,文臣队列里走出一个人来。
这人姓曹,名正德,官居户部侍郎,是明王的人。
他四十来岁,瘦长脸,留着两撇胡子,一脸精明。
曹正德拱了拱手,“启禀皇上,臣以为杜大人把谢将军一家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实在不妥。”
“依下官看来,这鼓动商户募捐的法子,古已有之,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前朝就有过,本朝先帝时也有过,不过是旧瓶装新酒罢了。”
“谢将军和谢夫人想到了,固然是好的,可也不是独一份儿,杜大人也不必如此大张旗鼓地夸赞。”
这话一出,朝堂上又安静了。
不少人把目光转向杜元恺,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杜元恺看着曹正德,脸上没有怒色,反而笑了。
“曹大人说得对,这法子古已有之,确实不是什么新鲜事。下官学识浅薄,不如曹大人见多识广,惭愧惭愧。”
曹正德听了这话,嘴角微微上扬,以为杜元恺认了输。
可杜元恺话锋一转,“可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曹大人。”
曹正德愣了一下,“何事?”
杜元恺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既然曹大人对这法子知道得如此清楚,古往今来,如数家珍,那灾民涌入京城这一个多月来,下官怎么没见曹大人上一道折子呢?”
曹正德的脸色微微一变。
杜元恺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曹大人既然知道这法子好,知道它能救百姓于水火,为何迟迟不上折子?”
“是不想上,还是不能上?是不愿为朝廷分忧,还是不愿为百姓请命?”
曹正德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可杜元恺的话像连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根本不给他插嘴的余地。
“再者,”杜元恺的声音又大了几分,“灾民涌入京城这么久,下官虽然在朝为官,俸禄微薄,可也捐了三个月的俸银。”
“下官在城西也设了一个粥棚,每日施粥,虽然比不上谢家的规模,可好歹尽了绵薄之力。”
“下官斗胆问一句曹大人,您的粥棚设在哪里?您施了多少粥?您捐了多少银子?”
朝堂上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曹正德的脸色青红交错。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杜元恺说的句句是实。
他确实没有施过一碗粥,没有捐过一个铜板,连一句关心灾民的话都没说过。
他往后退了一步,拱了拱手,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杜大人言重了”,便缩回了队列里,再不敢吭声。
杜元恺又面向皇上,掷地有声道,“陛下,臣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谢将军远在北方赈灾,他的家人在京城也不曾闲着。”
“谢夫人一个妇道人家,本可以关起门来享清福,可她偏不,偏要站出来,偏要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她图什么?”
“不仅搭了银子和粮食,就连家人的命都差点搭进去!”
杜元恺越说越激动,“臣以为,这样的臣子,这样的家眷,朝廷应当褒奖!这募捐的法子,朝廷应当推行!”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几声附和的“臣附议”,声音虽然不多,可也不算少。
皇上靠在龙椅上,目光在杜元恺身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了明王身上,停了片刻。
最后落在了那份折子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皇上开口了,“杜爱卿的折子,朕准了。”
杜元恺一怔,随即跪了下来,“臣谢陛下隆恩。”
皇上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又道:“这件事,朕就交给杜爱卿去办。你是督察御史,查案是你的本行,这募捐的事,由你来牵头,朕放心。”
杜元恺愣了一下,没想到皇上会把这件事交给他。
他以为自己只是上道折子,后续的事朝廷会另派人去做,没想到皇上直接把担子压在了他肩上。
看来皇上这是有意在保护谢远舟,不让他们立于风口浪尖啊。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叩首,“臣领旨,定不辜负陛下厚望。”
与此同时,谢晓菊收到了华家的帖子。
是华明轩的母亲,邹氏派人送来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