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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乌城外的炮声,比守军预想的更早响了起来。
何书光的第一师在凌晨时分抵达义乌城西,架好火炮之后没有片刻犹豫,立即对北门和西门外围阵地展开猛烈的火力突击。
美制75毫米山炮和82毫米迫击炮交替射击,炮弹把日军修筑在城外壕沟里的简易工事掀了个底朝天。
泥土、沙袋和人体的残肢被抛上半空,又簌簌落下。
炮火最密集的时候,城内的日军指挥官甚至以为国军要发动总攻了,慌忙把预备队全部调到了城西和城北方向,同时下令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司令的判断果然没错。"
何书光站在炮兵观察所里,用望远镜看着义乌城墙上慌乱奔走的日军士兵,对身边的参谋长说。
"鬼子只有三千残兵,工事简陋,根本没有死守的底气。我们炮一响,他们就慌了。不过今天不急着破城,先把他们吓出尿来,等他们把求援信发出去。"
参谋长笑道:"师长,您这法子损是损了点,可管用。鬼子现在肯定在喊救命呢。"
"喊吧。"何书光放下望远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喊得越大声,诸暨的鬼子越坐不住。咱们司令要的不是义乌这三千残兵,是诸暨来援的那几千生力军。围点打援,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鬼子学不会的。"
第1师的佯攻打得极其逼真。
火一波接一波,步兵列队在射程之外来回调动,偶尔发起一两次试探性的冲锋,冲到一半便退了回来,留下一地弹壳和几声零星的枪响。
城内的日军越看越害怕,守军司令官山崎中佐趴在城垛上望着城外黑压压的国军队伍,腿肚子直打颤。
"这是要总攻了!"他的声音发颤,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快给诸暨发报,请求增援!就说义乌危在旦夕,再不派兵,城破人亡!"
求援电报很快送到了诸暨。
驻守诸暨的日军指挥官桥本大佐看完电报,犹豫了片刻,他手下的兵力本就不多,总共四千人,但义乌一旦失守,诸暨就成了国军的下一个目标。
唇亡齿寒,这个道理他懂。
"派两个大队去。"桥本最终下了决心,声音干涩,"再带两门山炮。告诉山崎,守住义乌,就是守住诸暨。"
他从守军中抽调了两个步兵大队,约一千五百人,配属两门山炮,星夜赶往义乌驰援。
这支日军援军沿着浙赣公路一路南下,完全没料到周卫国的第2军早已在其必经之路上布好了口袋。
陈大宝的第五师在公路两侧的丘陵上埋伏了整整一夜,工兵在路面下埋设了炸药,机枪阵地和迫击炮位全部提前构筑完毕,连射击诸元都进行了精确标定。
士兵们趴在潮湿的泥土里,一动不动,像一群等待猎物的狼。
"师长,鬼子援军来了。"侦察兵跑回来报告,声音压得极低,"两个大队的规模,带了两门山炮,距离伏击点不到两里。"
陈大宝趴在掩体后面,举起望远镜看着远处公路上扬起的烟尘。
天刚蒙蒙亮,日军行军队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灰色的长蛇,他嘴角咧了咧,露出一个狰狞的笑:"来得好。让弟兄们放近了打,听我命令。"
他挥了挥手,命令传了下去。整个伏击阵地瞬间安静下来,连咳嗽声都听不见,只有晨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日军援军排成两路纵队,大摇大摆地在公路上行军,他们显然没想到国军会在半路设伏,在日军指挥官看来,国军主力正在围攻义乌,哪里还有余力半路拦截援军?
行军队列的警戒哨稀稀拉拉地散在两侧,连步枪都还背在肩上,有说有笑,仿佛不是去打仗,而是去郊游。
当日军全部进入伏击圈后,陈大宝一声低吼:"打!"
公路两侧的丘陵上刹那间枪声大作,十二挺轻重机枪同时喷出火舌,子弹像暴雨一样从两侧泼向公路。
工兵按下的起爆器将公路前端的桥梁炸成了两截,火光冲天,把日军的退路彻底堵死。
迫击炮弹接二连三地砸在公路中央,那两门还挂在马屁股后面的山炮还没解开绳子就被炸成了一堆废铁。
日军行军队伍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惨叫声和爆炸声混成一片。
有鬼子想往两侧山坡上冲,被密集的交叉火力压了回来;有鬼子趴在地上还击,刚抬起头就被爆了脑袋。
一个日军中队长挥舞着军刀嘶吼着组织冲锋,没跑出三步就被机枪扫成了筛子。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
一千五百人的日军援军被全歼于义乌城西的公路上,带队的两名大队长一个被当场击毙,一个重伤被俘。
桥本大佐在诸暨城里等了一夜,只等来几个逃回报信的残兵,带出去两个大队,回来的不足三百人,还大多带了伤。
消息传回义乌,城内的日军彻底丧失了抵抗意志。几
个小队长在城下商量了一阵,最后决定向诸暨突围。
可城门还没打开,城外何书光的第一师突然发起了真正的总攻。
这一次,炮火不再是佯攻,而是实打实地往城墙上砸。
十发炮弹把北门城楼炸塌了半边,突击队趁势攀上了城墙。
城内的日军已经无心恋战,有的脱下军装试图混入百姓队伍里逃跑,被眼尖的百姓当场指认;有的干脆拉响了手榴弹自尽,炸得血肉横飞。
三个小时后,义乌城内的枪声逐渐平息,山崎中佐在城头被流弹击中,从城垛上栽了下去,像一条死狗一样摔在城下的泥地里。
义乌攻克。
何书光站在城头,望着一面被炮火打了几个窟窿的太阳旗从城楼上被扯下,换上了旗。
旗杆下的士兵欢呼着,声音从城门传到城外的野地里,在晨曦中传了很远。
何书光没有笑,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师长,咱们赢了!"一个年轻的连长兴奋地跑过来。
"赢?"何书光吐出一口烟圈,望着东方诸暨的方向,眼神有些恍惚,"这才刚开始。诸暨的鬼子还在呢,第47师团还在路上呢。等什么时候把鬼子全部赶出华东,你再来跟我说'赢'字怎么写。"
何书光很快向第1军军部发去了战果统计:歼灭日军两千余人,俘虏五百余人,缴获迫击炮四门、重机枪十余挺,步枪弹药一批。我军伤亡不到三千人。
杨才干拿到战报,连声说好,大手在桌上一拍,震得茶碗跳了起来:"何书光这仗打得巧。用炮轰了一天,把鬼子吓破了胆,援军一灭,城里自己就垮了。这才叫打仗!不废一兵一卒,拿下义乌,还顺手吃掉了一千五百援军。司令,这步棋,走得妙啊!"
义乌大捷的消息还没从浙中传回赣区,另一个地方却已经闹翻了天。
几天前,山城派出的"战时财政审计特派员"抵达了赣区。
此人姓梁,单名一个"栋"字,是孔祥熙的幕僚之一,比之前那个孙维廉更精明、更懂财务,也更难对付。他在财政部干了十五年,经手的账目比吃过的米还多,一双眼睛号称能看穿任何假账。
孔祥熙派他来,是下了死命令的,不查出点东西,就别回山城。
梁栋带着行政院和审计部的双重委任状,一到赣区就摆出了"奉旨查账"的架势,开门见山要求查阅荣誉第一集团军兵工厂和地方税收的全部账目,他坐在郑纲的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把委任状往桌上一拍,语气傲慢:
"郑主任,我奉行政院和审计部双重命令,对赣区战时财政进行全面审计。所有账目,从兵工厂到县衙,从军饷到救济粮,我要看原件,不要抄本。另外,我带来的助手需要进驻兵工厂和各县仓库,实地盘点。这是中央的意思,请配合。"
郑纲的态度依然客气,但比上一次更显沉稳,他给梁栋沏了茶,是上好的龙井,然后递上一份墨迹未干的《赣区战时财政审计配合办法》,上面列了三条。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语气不卑不亢:
"梁特派员,这是顾总司令定下的规矩。第一,所有账目均需经顾总司令批准后方可查阅;第二,重要军工生产数据和税收来源数据,属于战时军事机密,经批准后方可调阅,调阅期间须有专人陪同;第三,审计期间,特派员的随行人员不得随意进入军事营区和兵工厂生产重地,违者以战时纪律论处。"
梁栋看完这"三条规矩",脸色当时就变了,他来之前得了孔祥熙的授意,要翻个底朝天,如今却连账本的门都进不去,这不是明摆着给软钉子碰吗?
他当然不乐意,可又不敢硬来—,顾沉舟在赣区的威望如日中天,老百姓把他当再生父母,部队上下对他铁心不二,真闹僵了吃亏的是自己。
他梁栋是精明人,精明人不会做以卵击石的蠢事。
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先从地方财政账目看起。
郑纲倒也不拦着,安排了两名文员跟着,账本一摞摞地往他桌上送,态度恭敬得很,嘴里还说着"请特派员查阅",可那些账本翻来翻去全是明明白白的公开账,每月的收支还抄了告示贴在城门口,连三岁娃娃都能看懂的条条款款,他查不到一丝破绽。
梁栋憋了一肚子火,又无处发泄。他白天看账,晚上在招待所里踱步,皮鞋把地板踩得咚咚响。
助手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
就在梁栋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却在翻看某批粮食调拨记录时,意外发现了一处不寻常的地方。
记录显示,就在顾沉舟发动肃贪之前,有一批从山城拨付到赣区的救济粮,在信丰、安远两县出现了明显的差额,拨下去的数字和县里登记入册的数字对不上,少了整整三百石。
他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又翻出了几笔税银上缴过程中"损耗"的记录,牵出的竟然不只是赣区本地的小吏,还有几个已经调离的官员,都是山城那边某几位大佬在位时安插过来的人。
梁栋兴奋了半截,手都在发抖。
这可是大案!
如果能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说不定能翻出赣区在肃贪之前的一串烂账,把顾沉舟拖下水,就算拖不下顾沉舟,至少也能证明他治下曾经贪腐横行,管理失职。
可兴奋只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就凉了半截。
因为他看清了那些名字,那些被"损耗"的粮食和税银经手的人,那些已经调离或死去的官员,根根都指向了山城,指向了他背后的几位恩主。
周明远、张世贵,那些被顾沉舟枪决的人,正是孔、宋两家当年安插在赣区的棋子。
如果他把这些旧账捅出来,舆论翻起来,受牵连的恐怕不只是几个死人。
孔祥熙会怎么看他?宋子文会怎么看他?
他梁栋查账查到了自己主子的头上,这不是找死吗?
可如果他不查,这一趟赣区之行就会像他的前任一样,空手而归。
孔祥熙、宋子文那里,他同样交代不过去。
那个孙维廉回去后据说被冷落了半个月,他梁栋难道也要步后尘?
一桩窝案摆在面前,梁栋却觉得手上捧了块烧红的铁,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从黄昏走到深夜,烟抽了一包又一包,地上落满了烟蒂。
郑纲知道了这件事,什么也没说,只让人把相关账册原样备好,整整齐齐地码在梁栋的桌上,像码着一排等待审判的棺材。
有些事,明摆着就是一根刺。
谁伸手,谁见血。
郑纲甚至派了一个年轻的文员,每天准时给梁栋送茶送饭,态度恭敬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可那眼神,分明是在看戏。
消息传到浙中前线时,顾沉舟正在看义乌的战报。
方志行把梁栋的窘境简单说了几句,顾沉舟听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像看了一出好戏,又像是在看一只掉进陷阱的狐狸。
"他爱查就查,账册都在,谁做了什么事,纸里包不住火。"
"先让他自己想想,这个洞,他敢不敢钻。若他真敢往下查,那也不错。正好让山城自己看看,当初往赣区塞了些什么货色。"
方志行犹豫了一下:"司令,万一他真把旧账捅出去,虽然伤不到您,但会不会……让山城那边更恨您?"
顾沉舟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第1军的部队正穿过义乌城继续向东推进,脚步声和卡车引擎声混在一起,传到指挥部里,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鼓点。
东面的地平线上,诸暨的轮廓还隐在晨雾中,那是浙中防线的下一站。
恨我的人还少吗?"
顾沉舟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漠然。
"梁栋不是傻子,他知道哪些账能查,哪些账不能查。他要是聪明人,就会把这些烂账原封不动地带回山城,交给孔祥熙自己去头疼。他要是蠢人,"
顾沉舟顿了顿,转过身,目光如炬:"那就让全国百姓看看,当年把赣区搞得乌烟瘴气的,到底是些什么人。"
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义乌和诸暨之间重重画了一条箭头,铅笔尖划破纸面,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三日后,第1军兵锋再指诸暨。而山城那边,还有人正在为一把旧火钳坐立不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