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街的热闹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潮水
涌上来时铺天盖地,退下去时却悄无声息。
不过三五日,谈资也从“状元郎好风采”换成了“今科授官谁家先”
.......
西安门外魏府小院
魏逆生坐在石凳上,呆盯着天空。
之所以发呆,是因为在等授官。
殿试放榜后,一甲三人的去处是板上钉钉的事。
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榜眼、探花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这是大周的规矩,百余年没有变过,也不必等。
翰林院是什么地方?
天子的文学侍从,朝廷的储才之地。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入了翰林,便是进入了储相的候选名单
入不了翰林,便是绕了远路,也许一辈子都绕不回来。
魏逆生很清楚,他这个状元,不过是一张入场券。
进了翰林院,才是真正的开始。
“公子,吃块瓜,天热。”
这时曲娘从厨房里端出一碟新切的甜瓜。
“曲娘,你也坐下吃点,五月天开始热了。”
“嗯。”曲娘点了点头,坐下陪起魏逆生,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
“公子最近去冯府的次数少了些。”
“老师嘱咐罢了!”魏逆生应了一声,拈了一块甜瓜,咬了一口。
其实游街结束的第二天一早,魏逆生就换了衣裳,正准备出门。
结果冯府的人就来了,捧着一封信
说是冯衍吩咐的,不必回信,送到就走。
信中也只有一行字
【状元及第,授官在即,陛下亦观,汝当宅家】
看着这一行字,魏逆生也知道冯衍的担心。
授官在即,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等着看他得意忘形,等着看他沉不住气。
这个时候,什么都不做,比什么都做要好。
待在家里,安安静静地,等陛下授官,等吏部下文,等翰林院报到的日子。
不拜访,不谢恩,不宴客,不出风头。
这就是冯衍说的“宅家”。
于是他便宅了。
........
状元不能出门,二甲进士却不需要避嫌。
今天张载来得比往日早。
日头刚偏西,张大白鹅就提着酱牛肉、酥油鲍螺、一壶新酿的桂花酒来了。
“魏兄,你在家待得住,我可待不住了。”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观政的事下来了。”
张载拈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声音有些含混
“六部观政,我被分到了户部,明日就要去报到。
所以,从今天起,我张子厚也算是朝廷的人了。”
听见这话,魏逆生神情愣愣。
张载的语气很轻松,可他知道,这份轻松是装出来的。
【观政】殿试放榜后,所有一甲以外的进士
不分二甲三甲,都要先分配到中央各衙门“观政”一年。
说是观政,其实就是见习。
就是跟着部门里的老前辈打杂、跑腿、看文件、抄公文
做什么都不算数,可不做什么都不行。
一年后,朝廷会再组织一场考试,名为“馆选”
选拔其中优秀者入翰林院庶常馆深造,那才算是真正踏上了储相的台阶。
通不过馆选的,便由吏部分配,或留京,或外放,各安天命。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这句话说的是“翰林”,不是“进士”。
入了进士门,只是拿到了入场券
入了翰林门,才算上了擂台。
擂台上的路,比入场券那条路,窄得多,也陡得多。
“分到户部,是好事。”魏逆生放下茶盏
“你所写的那方田均税的策论,户部的人看了,未必没有印象。”
“印象有什么用?”张载又嚼了一块牛肉,含混地说
“馆选考的是文章,不是策论。
我文章写得不如你,这是实话。”
他说得坦然,没有酸意。
可魏逆生听出来了,张载的坦然底下压着忐忑。
张载怕的不是考不过,是怕考过了馆选
选择留馆,入了翰林,又要熬三年庶吉士。
庶吉士无固定品级,在翰林院学习,跟在老先生后面读书、写字、编书、修史
俸禄少得可怜,工作闲得发慌
说是“后备干部”,其实更像是在熬资历。
三年期满,散馆考试
一等留馆授编修、检讨
二等外放六部主事或地方知州。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魏兄。”张载放下筷子,难得地认真起来。
“你说我是走观政留部的路子好,还是搏一搏馆选好?”
魏逆生想了想,说:“看你想走多远。”
张载看着他。
“留部,快。观政一年,吏部考核过了,直接授官。
在京给事中、御史,正七品
外放知州、知县,从五品。
起步快,上手快,升迁也不算慢。
可上限在那里,做到头,也就是个侍郎、尚书,入内阁的希望不大。”
魏逆生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走馆选,慢。庶吉士三年,俸禄少,事不多,熬的是心性。
可熬出来了,入翰林院,从编修、检讨做起
一步步往上走,每一步都走在储相的路上。
非翰林不入内阁,你我皆知,这句话不是白说的。”
张载沉默了很久。
石桌上那碟酱牛肉吃完了,桂花酒还没有开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魏兄,你说话真不中听。”张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可中听的话,都是骗人的。”
魏逆生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
“其实我想过了,搏馆选。
输了大不了外放,赢了就是另一条路。
三年,我等得起。
我张载十六岁中进士,还年轻。”
魏逆生看着他。
三年了,张载还是那个张载。
三年前他说“东华门下必唱我名”时,是少年人的意气
如今他说“三年我等得起”时,是成年人的笃定。
魏逆生端起杯,朝张载举了举。
张载也举起来。
“户部观政,好好干。”
“翰林修撰,好好写。”
.........
酒喝完了,张载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头顶那棵枣树。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明一块暗一块。
“魏兄,你马上就要授官了。”
“嗯。”
“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那日身上的绯袍是殿试游街时赐的,穿了一天就被礼官收走了。
毕竟不是他如今品级该穿的,是皇帝的恩荣。
听见这话,张载忽然直起身,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魏逆生。
“魏兄,你马上就要踏入官场了。
有个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事?”
“汝,何时冠名?”
“冠名?”魏逆生愣了一下。
冠名,取字。
大周的男子,成年时取字,以表其德。
可他今年才十四岁,离成年还早,按规矩不必取字。
可张载说的不是规矩,是官场。
官场上,同僚之间,不称名,称字。
名是父母师长叫的,字是同僚朋友叫的。
你只有名,没有字,人家怎么称呼你?
叫“魏大人”?生分。
叫“魏逆生”?不敬。
名是避讳的,不能随便叫。
总不能像张载一样,让熟人一直称‘魏兄’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