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后,魏逆生没有回翰林院。
他在午门外与王堪作别,便上了马车。
崔福驾着那辆枣红马,穿街过巷,在雪后泥泞的街道上走得既不快,也不慢。
魏逆生靠在车壁上,闭了双目,将今日早朝的每一处细节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沈端自请其罪,寇元以退为进。
卢景正面开炮,皇帝最后那道滴水不漏的旨意......
掀起的浪,到这一步,已不是他一个从六品修撰所能左右的了。
所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冯衍。
……
冯府。
魏逆生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回廊一路行至书房门口。
廊下积雪扫得干干净净,花圃中腊梅开得正盛,冷香浮动,沁人心脾。
魏逆生在书房门外站定,整了整衣冠,抬手叩门。
“进来。”
冯衍的声音自门内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魏逆生推门而入,书房中炭火烧得正旺。
冯衍穿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道袍,坐在太师椅上
见魏逆生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魏逆生在冯衍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开口便将今日早朝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说得极细,语气、措辞,皆尽可能还原。
毕竟三年翰林院修史的训练,使他对细节有着近乎本能的记性。
“逆生,依你看,陛下这是在帮我们?”
魏逆生抬起头,迎上冯衍的目光。
“陛下不是在帮我们。”魏逆生的声音很平静。
“寇阁老主审,宋景副审,二人皆是清流。
冯党无一人入三法司会审之列,连老师原先在都察院的几位老部属都被绕开了。
这说明陛下在提防冯党借机坐大。
他要的是真相,不是冯党借此扳倒沈端后一家独大。”
冯衍靠在椅背上,微微颔首:“说下去。”
“学生以为,这未尝不是好事。
陛下令清流去查,清流为了自己的‘名’,必会往死里查。
冯党不出头,便不会给沈端留下‘冯党借机倾轧’的话柄。
学生是修书之人,翻出这本烂账,便已尽了本分。
接下来的仗,该让清流去打了。”
说完,魏逆生顿了顿,复又迎上冯衍的目光。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清流虽有圣旨在手,却未必知道朝堂这潭水有多深。
宋景方从通政司升上来,骤然接手此等大案,手中既有圣旨,又欠东风。
而,这道东风,学生觉得......老师这里有。”
闻言至此,冯衍笑了一声,笑容极短,一闪而逝。
“你说得不错。”
冯衍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令火烧得更旺了些。
“陛下不是在帮我们,但这阵风,老夫还是要递一递的。”
说罢,冯衍径直将早已备好的卷宗放在魏逆生面前。
“打开看看。”
魏逆生打开卷宗,内中是三份旧疏抄件,纸边卷起,墨迹已褪。
每一份奏疏的题头,皆端端正正写着上疏人的姓名:张懋、李瀚、赵鼎。
见此疏款名,魏逆生目光微微一凝。
这三个人,便是他奏疏中所提及的那三位巡仓御史。
两个被贬,一个死在任上。
“你的奏疏中提了这三个人的名字,然语焉不详。”
冯衍坐回太师椅,双手交叠于膝上。
“这不是你写的不好,是你不能写。
你的身份是翰林院修撰,不是都察院的言官
你只能从修史的角度,从档案比对的角度去说。
但宋景不同。
一个新任的左副都御史,三法司会审的副主审
他可以拿着这三份原疏,在白日青天之下
一个字一个字地质问当年票拟‘留中’之人。”
魏逆生捧着卷宗,手指微微攥紧。
“朝廷的人事沉浮,说来不过‘起复’二字。”
冯衍望着炭火,语调平静。
“张懋、李瀚、赵鼎,这三个御史当年上疏之时,皆是抱着必死之心去的。
其中赵鼎死在贬所,连一口薄棺都没有,是当地的生员凑钱替他收的尸。
他们的下场,旁人都看在眼里。
故而这三年来,再无一人敢提‘常平仓’三字。
可偏偏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所抄的这些数目,最早便是从他们三人的巡仓疏中来的。
你翻旧档、写新账,他们却是用命去换回这些数字的。
如今新账已大白于朝堂,旧案,也该翻一翻了。”
魏逆生将卷宗轻轻合上,站起身来,朝冯衍深深一揖
“学生明白了。”
“还有一事。”冯衍摆了摆手,“你不用自己去送。
翰林院的人,与都察院素无往来,贸然登门,太过扎眼。
需回翰林院去,以修《国朝食货志》的名义调取御史奏疏原档。”
“调取御史奏疏原档.....”
“放心,都察院无权拦你
这是太祖定下的修史之规,沈端也拦不住。
你将这三人的原疏调出之后,抄录两份
一份存翰林院,入《食货志》引证
另一份,你让王堪与你同往都察院宋景处。
王堪是宋景的弟子,出入通政司旧署乃家常便饭
由他带你面见宋景以贺喜之名,顺理成章,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魏逆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冯衍这一手,步步皆踩在规矩之上,偏偏步步又都是杀人刀。
宋景得了这三份原疏,便等于有了撬开沈端防线的三根撬棍。
清流有了刀,冯党不曾出头,沈端便是想咬人,也寻不着下嘴之处。
“老师这一手,学生仍然需要学习……”
“呵,若不能假尔此鱼所掀微澜,易汝绿衣而赐绯……”
冯衍执盏徐啜,声气澹澹,若道阴晴寒暖。
“则吾忝为人师,是真朽物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