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三疏如剑,直指咽喉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值房。

    值房不大,陈设简朴。

    案上一方端砚,两管湖笔,一盏铜灯。

    墙上挂着一幅寇准落款的《岁寒三友图》。

    .......

    宋景此刻还有些发懵。

    今日卯时,他尚在通政司当值

    辰时,便在太和殿上被一纸圣旨擢为左副都御史。

    甚至连回通政司收拾东西的工夫都不曾给

    都察院的司务便径直将他领进了这间值房。

    “奇哉,奇哉。”

    宋景望着那幅画,不由苦笑。

    这间值房,怕是有意安排的。

    一幅寇莱公的遗墨悬在这里,便什么都说了。

    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该有寇公的风骨。

    可他宋景不是寇准。

    寇准敢在金殿之上指着太宗皇帝的鼻子骂昏君

    他宋景在通政司坐了八年

    最大的本事,不过是把该递的奏疏递上去,不该递的压下来。

    如今让他坐到这个位置上,主审一桩粮储舞弊大案。

    审得好,便是清流领袖

    审得不好,粉身碎骨。

    宋景长叹一声,喃喃自语道

    “宝刀虽利,未易承也。”

    .......

    宋景刚叹完,门外传来脚步声,司务在门口禀报说

    “宋大人,翰林院编修王堪待见,翰林院修撰魏逆生求见。”

    宋景抬起头,眉头微微一皱。

    王堪是自己弟子来贺喜也正常。

    可魏逆生他来做什么?

    要知道,今天早朝上皇帝问他该怎么查

    他只说了“查案非臣之职”,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现在散了朝不过半日,居然假借他宋景弟子来主动登门。

    宋景虽心中疑惑多,但还是放下手里的卷宗,道了声“请”。

    魏逆生推门而入,穿着绿袍,手捧着一只青布包袱,神色平静如水。

    慢步至案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下官翰林院修撰魏逆生,参见宋大人。”

    “不必多礼。”宋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青布包袱上

    “不知,魏修撰未往翰林院值班,有何见教?”

    魏逆生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将青布包袱轻轻放在案上,解开

    里面是三叠誊抄得工工整整的文书,纸张尚新,墨迹犹香。

    魏逆生将文书双手奉上,才开口:

    “掌院大人命下官修《国朝食货志》

    下官在翰林院档案库中调阅历年仓场相关奏疏

    发现这三份御史原疏与常平仓粮储一事密切相关,乃修史不可或缺之史料。

    听闻宋大人奉旨主持三法司会审

    下官以为此三疏于大人或有参酌之处

    故特抄录一份呈送。

    此为修史之需,非干案情。”

    “呵,不愧是冯衍的弟子,结尾还加一句【此为修史之需,非干案情】”

    宋景接过那两叠文书,目光落在第一份的题头上

    《巡按山东河南仓场疏》,落款:张懋,景和十一年九月。

    他没有说话,只是翻开第一页,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山东仓廒“梁柱倾颓,瓦片碎落,每逢阴雨粮米尽湿”

    河南仓场“账面存粮九万石,实检不满五万”

    地方官“闻巡仓至,星夜四处借粮以充仓廒”。

    触目惊心。

    可真正让宋景心头一震的,是奏疏末尾,张懋用朱砂红批注的两行小字

    【自巡仓以来,臣屡次具疏,皆由通政司呈送内阁,内阁票拟俱行户部查办。

    而户部回文,无一字言及实情,惟以‘查无实据’四字搪塞。

    户部屡次驳查,以致积弊日深,此非仓廒之弊,乃奏销之弊也。】

    ......

    “户部屡次驳查,以致积弊日深。

    此非仓廒之弊,乃奏销之弊也。”

    宋景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住。

    张懋在景和十一年就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清楚了。

    不是底下人不报,是户部不让报。

    你报一次,他驳一次

    你报两次,他驳两次

    你报三次,他把你贬了。

    这不是失察,这是有意为之。

    “非蒙骗,此乃伸手遮天目也!!!”

    宋景惊恐地同时,又抬眸看了一眼魏逆生

    能拿出此剑疏者,非常人也!

    于是内心暗道:“魏子不失为冯公,定要让瞻正多与其深交。”

    叹完,宋景深吸一口气,将张懋的奏疏轻轻放在一旁,拿起第二份

    李瀚的《巡按陕西山西仓场疏》,景和十二年十月。

    李瀚的字迹比张懋工整得多,一笔一划端方有致。

    可他的措辞,却比张懋激烈十倍。

    疏中直书“名为常平,实为常虚”

    这八个字被魏逆生原封不动地写进了那道震动朝堂的奏疏。

    可李瀚的原疏里,在这八个字后面还有一段话,宋景第一次看到。

    【户部岁报虚盈,每岁奏称仓储丰足,御史巡仓明知其伪,却无可奈何。何也?

    御史巡仓疏入内阁,内阁票拟交户部议覆,户部议覆,则曰御史所言不实。

    以一御史之言敌一部之权,譬犹以卵击石,非不为也,不能也。

    臣三上此疏,三遭驳斥。

    今四上此疏,自知必触怒当事,然不敢不言。

    天下常平仓,非止陕西山西为然。

    以二省推之,各省恐亦如是。

    仓廪空虚至此,一旦有变,何以应变?臣不敢不言。】

    “以一御史之言敌一部之权。

    譬犹以卵击石。非不为也,不能也。”

    宋景放下李瀚的奏疏,神色已经不再平静。

    于是连忙拿起最后一份的奏疏。

    赵鼎的《巡按南直隶仓场疏》,景和十三年三月。

    今年的事,更是京都南京的事!

    也是三名御史中唯一一个死的人!!

    赵鼎的奏疏比前两份都短,字迹潦草,看得出是仓促写成。

    可正是这份仓促写成的奏疏,分量却最重。

    因为除去苏州府常平仓“账面存粮八万石,开仓验视,可用之粮不满五万”

    更有写道.....

    【臣验仓之日,仓门铁锁锈蚀,久未开启。

    仓中积尘盈寸,粮袋堆叠虚浮,最里层悉以糠秕充数。

    各仓使面如土色,不能发一言。

    臣问其粮何去,唯叩头不语耳。

    臣不知此五万石粮,究竟入了何人私囊。

    但臣知,若仓廪空虚至此,一旦江南有水旱之灾,朝廷何以赈济?万姓何以为生?】

    “欺天了,欺天了!”

    “沈党之虫,何敢如此?何敢如此耶?!”

    宋景将三份奏疏缓缓合上,转眸盯着魏逆生,目光复杂。

    “魏子安,你不是来送史料的。”

    魏逆生抬起头,与宋景对视,目光坦然。

    “下官确实是来送史料的。

    修书供后人观之,自当以实为据。

    至于这三份原疏在都察院三法司会审中是否另有他用

    乃宋大人之事,非下官之职。

    翰林院不过修书,都察院才是审案。”

    宋景沉默了很久,起身低声道

    “冯公……好深的算计。”

    话很轻。

    可魏逆生听清了。

    但他没有接话,只是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如松。

    这时,宋景转过身来,看着魏逆生,笑了一声。

    像是在笑冯衍的老谋深算

    又像是在笑自己明知被人当刀使却还得心甘情愿地往前冲。

    笑完,走回案前,坐下,将那三份奏疏收进自己随身携带的文牍夹中。

    然后抬起头,再看魏逆生,语气郑重。

    “请魏修撰代为转告冯太傅

    宋景既然接了这副都御史的印,就不会让它沾上半点灰尘。

    三法司会审,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赵鼎死在贵州,朝廷欠他一副棺材。”

    “宋大人秉公执法,下官感佩。”

    魏逆生站起身来,朝宋景深深一揖

    “下官告退。”

    “魏修撰。”宋景叫住了他。

    魏逆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宋景坐在案后,烛光映着那张清瘦的脸,表情复杂。

    “你回去告诉冯衍,心意,宋景领了。

    但这案子,宋景审的是国法,不是私仇。

    粮食的去向是一条线

    三位御史被贬被压被逼死的始末是另一条线。

    两条线,一条贪腐,一条欺君。

    阻塞言路,按律,与欺君同罪。”

    魏逆生深深一揖,直起身来,转身走出了值房。

    都察院的廊下北风正紧。

    漫天白雪中,唯绿袍独立。

    三疏如剑,直指咽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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