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翰林清议,以正立身

    翰林院的气氛,一夜之间便变了。

    昨日早朝之前,魏逆生还只是翰林院里那个被人戏称为“魏准点”的修撰

    卯入戌出,雷打不动,三年如一日。

    可今日一早,刀锋利,无人近。

    ……

    第一进的书吏们依旧在低头抄抄写写

    当魏逆生走过时,素日最爱与他搭话的那几人,竟不约而同地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第二进的廊下,两个编修正在低声言语,见他走来

    一个猛地止住了话头,另一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

    旋即两人同时转过身去,假装在看廊下那株半死不活的腊梅。

    魏逆生没有停步,也没有看他们,只是径直朝自己的值房走去。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翰林院不是战场,但翰林院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战场在哪里。

    从自己那道疏在太和殿上当众宣读的那一刻起

    他便不再只是一个修书的翰林了,而是一把刀

    一把捅穿了户部、捅到了沈端咽喉的刀。

    这把刀握在谁手里,没有人知道。

    也许是冯衍,也许是清流,也许是皇帝自己。

    但无论握在谁手里,都没有人愿意靠近一把刀。

    ......

    魏逆生推门走进值房,脱下大氅挂在衣架上,案前坐下

    翻开昨天没校完的那卷《国朝食货志》稿本,拿起笔,继续批注。

    但....

    魏子可稳,王堪无定。

    没一会,值房的门被一把推开

    王堪大步走了进来,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不定。

    见魏逆生房内坐值,便一屁股坐在魏逆生对面的椅子上。

    “子安,你猜我刚才在廊下碰见谁了?”

    魏逆生微微抬眸。

    “孙编修!就是那个去年修实录时三天两头跑来请教你

    一口一个‘魏兄大才’的孙编修!

    刚才他看见我,扭头就走,连招呼都不打。

    我追上去问,他说他内急。

    内急还端着茶从茅房的方向走过来?我呸!”

    魏逆生手中的笔也没有停,只淡淡应了一声。

    王堪见他不搭腔,愈发来气

    “还有那个赵检讨,昨日散朝时还凑过来跟我说‘王兄真我辈楷模’

    今日一早就在值房里跟人嚼舌根,说他早就觉得你这三年是在装老实人。

    装老实?你装什么了?

    他们自己不敢查的事你查了,自己不敢上的疏你上了

    如今倒成了你装老实人!”

    魏逆生依旧批注,不答。

    “还有那个钱修撰!”

    王堪越说越激动,站起来在值房里来回踱步

    “你猜他怎么说?

    他不说我,也不说你,他跟别人说‘年轻人锐气太盛,未必是好事’。

    锐气太盛?呵呵,粮食被贪了,不说贪官锐气太盛,倒说我等锐气太盛?

    吾观其,修了二十年实录,修出什么来了?

    修出一套和光同尘的道理来了不成!”

    “瞻正。”魏逆生终于搁下笔,抬起头,看着王堪。

    王堪站在那里,像一只炸了毛的公鸡

    恨不得冲到院子里去跟每一个绕道走的人理论一番。

    “说完了?”魏逆生问。

    “说完了!”王堪犹在气头上

    “子安,他们昨日还夸我们是清流脊梁,翰林风骨

    今日见了我们便绕道走,都是些什么东西!”

    魏逆生没有说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冷风灌入,吹散了值房里的炭火味,也吹得王堪打了个寒噤。

    “瞻正,我等上这道疏,不是为了让人夸,是为了让粮食不能再凭空消失。

    如今圣旨已下,三法司会审已立

    寇阁老主审,宋大人副审。

    你我之责,尽矣。”

    “可是.....”王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魏逆生抬手止住。

    “你听我说完。

    我等是翰林官,不是言官。

    言官可以上书言事,可以争、可以辩

    可以在朝堂之上与阁老们面对面地吵。

    翰林官的职责,是修史,是养望,是守住本分。

    你觉得他们绕道走是对不起你?

    我告诉你,他们绕道走才是对的。”

    “对的?”王堪愣住了

    “怎么就是对的?”

    “因为他们怕。”魏逆生的语调很平淡

    “他们怕的不是你我,是这道疏背后的东西。

    冯党、沈党、清流

    他们不知道你我站哪一边,所以他们不敢靠近。

    他们不敢靠近,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你我要往哪里走。

    可我等本就哪里也不该走。

    我等是翰林院的人,只往故纸堆里走。

    孙编修绕道走,赵检讨嚼舌根

    钱修撰说什么锐气太盛,随他们去。

    你跟他们吵,吵赢了又如何?

    吵赢了,你就是清流脊梁?

    不,吵赢了,无非得一,四字言罢也!!”

    “何四字言?”

    “浮躁,邀宠。”

    这四个字砸下来,王堪登时一怔。

    “瞻正,你想想,如果你是沈端,你最希望你我做什么?

    无非少年气足,到处嚷嚷,到处炫耀,到处跟人争功。

    这样他就可以说:你看,这两个人哪里是为国为民,分明是借粮案邀直名、博圣宠。

    若张扬,便是居功

    居功,便是树敌

    树敌,便是给背后之人递刀子。

    你我等若倒了,这道疏便成了笑话。

    粮食的亏空便成了一笔烂账,再也无人去查,再也无人敢查。

    巡仓御史们的血,便白流了。

    粮食,便白丢了。”

    魏逆生句句训言敲在王堪心上。

    “子安,难道.....”王堪的声音低了下去

    “就让他们这么指指点点?”

    “对,就让他们指指点点。

    不但要让他们指指点点,还要让他们看清楚,你根本不在乎他们指指点点。

    等一下,你我同去寻掌院学士

    就说我等要继续修《国朝食货志》。

    粮案的进展,一个字都不要问,一个字都不要提

    只谈修史的体例,史料的考订。”

    王堪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骨子里那股火压了太久

    昨日在太和殿上又没撒出来,今日被同僚的冷眼一激,便炸了。

    没想到如今还有压制着。

    “子安,你这三年,就是这样过来的?”

    魏逆生愣了一下。

    “你劝我说气话无用,可你自己,一句气话都没说过。

    这三年,是不是一直都是如此?”

    魏逆生没有回答。

    只是转过身,将窗子轻轻合上,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支笔。

    “去不去?”

    “去。”

    ……

    掌院学士刘崇彦的值房在第三进正堂。

    二人到时,刘崇彦正坐在案后翻一份邸报。

    两人进门,行礼,王堪站在魏逆生身后半步,规规矩矩,目不斜视。

    刘崇彦放下邸报,示意他们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魏逆生将一份誊抄好的奏疏呈至案上,从容开口

    “掌院大人,下官与王编修所纂《国朝食货志》

    ‘仓廪’一卷,需增补三份御史原疏入引证。

    此三疏皆与常平仓沿革密切相关,于修史有不可或缺之价值。

    下官拟将张懋、李瀚、赵鼎三位御史的巡仓疏全文收入

    ‘仓廪考异’,以存一代言路之实。

    可否,请掌院大人示下。”

    刘崇彦接过三份原疏誊本,翻开之后,看了很久。

    【以存一代言路之实】

    此八字何其重。

    无非是说,若都察院不给说法,翰林院给

    若朝廷不给公道,史书给。

    修书之责,亦不过如此。

    刘崇彦将三份原疏誊本轻轻压在案上

    将笔搁回笔架,抬眼看着魏逆生,语调平静

    “收吧。”

    “此三疏,不收入《食货志》,乃修史之憾。

    你二人既负责‘仓廪’一册,怎么做,你们自己拿主意便好。”

    话很轻,分量却重。

    魏逆生心头一凛,站起身来,朝刘崇彦深深一揖

    “谢掌院大人。”

    王堪亦跟着行了一礼,随魏逆生退出门去。

    出了正堂,两人沿着廊道往回走,王堪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掌院大人,什么都知道。”

    “是啊。”魏逆生目视前方,脚下未停。

    “其实,大家什么都知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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