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预王朝之转,得自身之位

    东宫侧殿,食膳已撤

    案上唯余青瓷两盏,蜜饯一碟,斜阳注之,凝如琥珀。

    储君白袍,如玉在案,少臣绯袍,似刃藏光。

    午暖自窗棂渗入,滤得满室光影柔缓。

    浮尘游弋,如星屑无声,环于对坐二人之间。

    ......

    “殿下有事可直言。”魏逆生略整袍袖,声清而促

    “午膳一过,臣须回吏部上值,不得久留。”

    姜珩搁下茶盏,指腹轻摩挲盏沿,目光垂落。

    再沉静半晌,方才开口道

    “子安,孤有一事,想与你说。”

    魏逆生抬目,并不接话,只静候下文。

    姜珩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他面上。

    向来温润如玉之人,此刻神色竟也沉几分。

    “二十五日大朝,外蕃共觐,孤亦须出庭。”

    指尖在盏沿上蓦然停住。

    “这不仅是朝会,亦是孤为五月出阁立班所做的‘前瞻’。

    父皇之意,是先让孤在百官面前露一露面,看看朝臣的反应……”

    姜珩语微顿,声低似玉沉秋水,自叩其声。

    “也看看孤自己的反应。”

    ......

    闻得其言,魏逆生眉头先蹙后展。

    他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太子出阁立班,乃大周储君制度中至关重要的一步。

    出阁之前,太子只学经义,不问实务

    出阁之后,便要组建东宫班底,詹事、率更令、侍讲、典膳丞……

    每一个名目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这些人将决定太子未来几十年的路。

    二十五日的大朝,便是这道门槛前最后一步台阶。

    皇帝让太子在这一日露面

    既是试太子,也是试百官,更是试......

    有谁会在太子的目光落下时

    主动抬起头来,又有谁会在那目光落来之前,悄然垂下了眼。

    “殿下可是忧......”

    魏子话未尽,姜珩当即呵断。

    “非孤惧!!!”

    姜珩续道:“孤在东宫这些年,儒师教了孤许多。”

    话至此,其语声愈缓,字字细掂,声沉质温。

    “《尚书》讲治乱,《春秋》讲褒贬,《礼记》讲规矩。

    父皇也时常亲至东宫,将批过的奏章送一份过来

    让孤旁观政务,有时还会问孤一两句看法。”

    说到此,姜珩垂下目光,落于那碟桂花蜜饯上,声又低了一分

    “可孤心里总是......”

    “总是,不安。”

    言罢,姜珩抬眸,语声忽促

    “子安可懂孤?”

    魏逆生没有接话。

    唯静望案后少年储君。

    素袍金冠,坐姿如松。

    其性似玉,不浓不烈,可惜.....

    薄云遮月,看似“清朗”,实则“幽深”。

    太子熟读经史,知晓朝局

    身侧有大儒教导,身前存皇帝指点

    他所知的一切,皆托于纸上与人言。

    一座被精心修剪的园子里,嘉木循礼而生,路径平整光洁。

    可,园墙之外呢?

    荒野未识。

    .....

    思虑至此,魏逆生忽悟一事。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

    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

    太子非井蛙,非夏虫,他是被四书五经养在池中的龙。

    他所不安,非无知,乃知之过深。

    如似熟读水经之人却未尝涉川者,知其深浅,犹畏其冷暖。

    当断之际,一瞬之疑,乃万钧之失。

    但,而更让魏逆生心头微沉的是另一层......

    【大周祖制】

    东宫班底,非止辅弼之名,乃储君之根基。

    太子须于一夜之间,定其藩邸之臣。

    辅臣、侍讲、詹事、率更令、典膳丞,名目虽轻,权重千钧。

    每一人之选,皆关乎未来数十载之君臣格局。

    选沈党则阁权渗入东宫,选清流则言路皆为私器

    择冯衍则恐后劲不足......

    一步不慎,便成史书中“东宫党争”注脚。

    一步得宜,方有垂拱之治。

    可这“对”与“错”之间

    隔着多少看不见的手,听不见的耳,算不尽的人心连他魏逆生也不敢说自己全然看透。

    “子安可愿答孤?”姜珩出声。

    魏子闻声而心醒,端盏抬眸目视姜珩的刹那,神通识广,瞳孔微缩!

    不对!!

    这大周虽是架空之史,可自太祖开国以来......

    历太宗、仁宗、世宗,至当今景帝,已传五代明君!

    每一代皆有治绩,每一代皆未失德,这在历代王朝中堪称罕见。

    按照魏逆生心知的王朝周期性.....

    前朝之鉴,历历在目!

    汉武之后有昭宣,开元之后有安史。

    极盛之时,亦是积弊最深之时。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这是天地之理,亦是王朝之数。

    眼前这位十四岁的太子,被冠以“珩”之名,寄予“衡量天下”之望。

    如果自己不存在,按照大周如今的发展趋势......

    大周之运,当由此君而衰!

    ......

    冯衍当年所言深意

    【你要在棋盘上,有一个别人动不了的位置】

    (出自196章:冯衍教账本一事)

    说的不是官位,不是权柄,不是吏部那把椅子。

    老师说的是:当新的时代来临时,你要成为那个能被托付的人。

    而此刻,他正坐在这位未来天子面前,被问以心声。

    ..........

    时机现,不可待。

    魏逆生放下茶盏,抬起目光,落在姜珩面上,声似砚台落笔

    “殿下,臣有一言,愿为殿下剖之。”

    姜珩抬起眼,不安仍在,却多了一分光。

    魏逆生续道:“殿下读经多年,可知一言?!”

    “何师之言?”

    “不知求六经之实于吾心,而徒考索于影响之间

    牵制于文义之末,硁硁然以为是六经矣。”

    闻此言,姜珩眉梢微动,默然片刻,低声重复道

    “求六经之实于吾心……”

    魏逆生微微点头,继续道

    “六经者,非天地所自成,乃圣人录其所见所感,以传后世。

    可圣人之所见,非殿下之所见

    圣人之所感,非殿下之所感。

    若殿下只以书中之言为凭,而不以心中之实为据

    则读再多书,也不过是‘考索于影响之间’

    隔着重重影子去摸索实体,终究摸不真切。”

    话至此,魏子语略顿,声音放缓

    似溪水流过石间,自有方向

    “殿下所不安者,非知识不足,乃体验未至。

    儒师们教,前人之果,殿下将面,自己之因。

    可果与因之间,本不必重合。

    殿下读《尚书》而知治乱,可治乱之理,不在书中,在人心.

    读《春秋》而知褒贬,可褒贬之衡,不在史笔,在己心。

    六经之实,不在纸上,在殿下心中.......

    殿下以心为尺,量出来的,才是自己的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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