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御座太子姜珩端坐。
殿下文武如云,笏板如林,无一人敢言。
八百里加急的辽东军报,方才读毕。
“诸卿。”姜珩开口:“辽东告急,契丹南犯。”
“燕王已急告朝廷疏,本人更是亲临稳局势,诸卿如今可以有何法言说?”
“臣,兵部尚书宋岳,有本启奏。”宋岳出班。
满殿目光,唰地聚去。
夏官言兵事,朝廷信服。
“殿下。”宋岳先朝御座一拜,方缓缓开口
“臣久居兵部,读边报如读家书。
今日此一封,臣观一夜。
臣今日所言,句句,皆兵家之言。”
“先说两线。”
“东北,契丹三万铁骑,已破辽东边墙。
辽阳、锦州,相继告急。
所幸燕王殿下已传檄北四镇,亲率大军出关。
此北门之万幸。
可殿下须知,燕藩之兵,守得住一路,挡不住三万骑之合围。
山海关后,我大周,再无重兵!”
“西北,党项聚兵横山,已历数月。
彼为何不动?彼在等!等什么?
等契丹将我之眼睛,皆牵至东北去!
西北一旦空虚,党项之骑兵,便要顺横山,扑下来了!”
燕王出关,北门暂稳,可山海关后无重兵,党项若趁虚南下,则南北呼应,大周首尾难顾。”宋岳语气严肃
“此乃今日,我大周最大之危!!!”
“可有解法?”姜珩问。
“臣再算一笔兵账。”宋岳续答。
“我大周之兵,京营若干,边镇若干,各位其位。
两线同时用兵,兵从何处调?
调京营援辽东,则西北空
守西北不动,则辽东危。
顾此失彼,拆东补西......这是兵家,最忌讳的局。”
“何况,契丹领兵之将,乃耶律赵三。”宋岳缓缓道
“此人之用兵,臣早有耳闻,最擅乃聚兵一路,攻敌一隅。”
“《孙子》云:我专而敌分。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
“辽东三镇,兵力不相上下,平素又互不统属。
若无一人在阵前,压得住那三位总兵,三镇之兵,便是一分为三。
而耶律赵三,正好以其三万铁骑,专攻我一路!
三万攻一万,破之,再移师他路,又三万攻一万,又破之!”
“如此,一路一路,吃个干净。
待我三镇俱破之日,辽东,也就无兵可守了。”
“《孙子》云: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
“臣今日,把这庙算,摆给满朝看。
这一仗,若还是满朝在京里议、边将在千里外各打各的,那这庙算,未战,先输了!”
宋岳说完,退后一步,环顾满殿。
满殿众臣,无人敢驳。
因为他说的,句句是实。
辽东的兵报就摆在御案上,契丹的名帅就横在山海关外,党项的马刀,就悬在横山上。
连太子,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宋阁所言,皆是实情。”太子道:“那依宋阁之见……”
“臣先言:燕王殿下出关,是应兵之权,是救火之急。”
“臣感激,亦钦佩。”
“可藩王领兵,终非长久之制。
今日,可以应一时之急......可明日呢?后日呢?
燕藩之兵,守的是北门,可燕王殿下,终究是藩王。
兵权久在一藩之手.......
于国,是隐忧,于燕王殿下,亦是取祸之道。”
“所以,朝廷必须另派重臣,前往辽东、总揽军务。
兵令出一门,三军方才一心。
若满朝仍在京城里,议而不决,那辽东的每一个时辰,都是我大周将士的命!”
他说完,宋岳退回班中。
.......
“臣,户部尚书寇元,有本启奏。”
宋岳尚退,寇元便出班。
“殿下。”寇元朝御座一拜
“臣不懂兵。宋阁老说的那些兵法,臣听着,只有点头的份。”
“可臣,乃户部之堂。臣管着这天下的粮,也管着这天下的银子。”
“大周之兵,一卒一日,食米一升半,一马一日,食料三升。
这还只是‘吃’。兵丁的饷银呢?
甲胄、弓矢、箭簇耗费呢?
三万兵,一月之需几何?十万兵呢?”
“若两线同时用兵,辽东一路,西北一路,再加上转运的民夫、骡马.......
这一个‘吃’字,加一个‘饷’字,一月,就要吃掉一个小州的岁入!”
“再说转运。自古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可粮草是要人运的!从中原运一石粮到辽东,路上人吃马嚼,到了前线,能剩几斗?
运到西北,更远,十不存六!”
“臣昨夜于户部安寝并未归家,把今年的账,从头到尾,盘了三遍。”
寇元的神色,从和善,慢慢换成了忧心,语气里,也带上了一声叹:
“国库的存银,春税未收,秋税还远。
而天下卫所,处处要吃粮,边镇九处,处处要发饷。
两线用兵,户部撑三个月,可以,撑半年,咬牙,撑一年.....”
他顿了顿,叹道:“臣,不敢说。”
“若加赋呢?”班中,一名官员忍不住问道。
“不可。”寇元摇头,“去岁江南水患,今春西北旱情。
田里的苗,都旱死了,逃荒的百姓,还在路上。
民力已疲,此时加赋便是把百姓,往契丹的马蹄底下推!”
“可不加赋,前线的军饷,又从何而出?”官员又问。
“所以,臣只有一句话。”寇元抬起眼,望着太子,一字一句:
“此战,必须速决。”
“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
没有粮,没有饷,再强的兵,也要溃!”
“而速决之要,在令出一门。
宋阁老说得对,须有重臣,亲镇前线!
两线用兵,粮饷吃紧,正需重臣亲镇!”
“户部的粮,是有限的,户部的银子,经不起满朝议而不决地烧!
多议一日,前线的将士,就多饿一日
多拖一月,大周的国库,就多空一月!”
“到那时,将士们饿着肚子,替谁守边?”寇元一叹,朝御座深深一揖
“殿下,臣是户部尚书。”
“臣今日把丑话说在前头.......
臣能凑的粮,臣拼了命凑
可若是满朝再这么议下去,臣的粮,凑得再齐,也运不到辽东了!”
“臣,说完了。”寇元退回班中。
满殿,死寂。
宋岳言兵,字字见血,寇元言财,句句要命。
一曰:再拖,兵败。
一曰:再拖,财空。
两把刀,一左一右,架于满朝文武颈上,亦架于御座太子颈上。
殿外,风愈急,一声紧似一声,似催命之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