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朱紫,尽皆垂首。
这时,少年逆光而来。
“臣,吏部文选司郎中魏逆生,有本启奏。”
魏逆生一身绯袍,立御阶之下,神色平静,如此满殿风雨,半点未落其身。
“殿下。”魏子朝御座一拜,“臣方才,听宋阁与寇阁陈奏。”
“宋阁言兵,是实,寇阁言财,亦是实。
可臣以为,今日之朝,若只闻此两把刀,此仗,尚未打,便先输一半。”
“为何?”姜珩连忙问。
“以满朝皆在算,此仗有多难。”魏逆生缓缓道:
“却无人,先分清一事......”
“何事?方为今日真正要命者。
《大学》云: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臣问诸公:契丹三万骑,已破边墙,直逼辽阳
此是否火烧眉毛之事?是。
党项聚兵横山,数月未动.....
此是否火烧眉毛之事?臣以为,不是。”
满殿,嗡地一声,起一阵骚动。
“魏郎中!”清流班中,有人高声冷笑
“党项马刀悬于横山,尔敢言此非要命之事?!”
“敢。”魏逆生呵道:“以臣比诸公,多知一事。”
“党项,打不起来。”魏逆生语气肯定
“诸公只见党项聚兵,不知党项内情。
如今党项,御座之上坐者,乃十三岁幼主
真正当政者,梁太后也。
梁氏以异姓掌权,李氏宗族,无一日不想夺回权柄。
党项之兵,一半防我大周,另一半,尚防其家中之人!
契丹南犯,党项为何只聚兵,不动手?
以其自己,亦未想好敢不敢打。
其聚兵,无非摆与我大周看,是试探,是虚张。
臣敢断言:我大周只要于西北,摆一个‘守’字,党项,便不敢越雷池半步!
故,今日真正要命之事,只有契丹!
破契丹,则党项自惧,西北自安。
若被契丹牵住全部心神,党项再趁虚而动.....
呵,那方为真正两线受敌,首尾不能相顾!!!”
魏逆生言罢,环顾满殿:“本末既明,先后既定。”
“诸公,尚慌什么?!!”
魏子话出,满殿一静。
绯袍少年立于御阶之下,晨光透琉璃而落,披他一身薄金。
何为相才?量天下之先后,决事之急缓!
此之谓,相才。
.....
“魏卿所言……”
姜珩神色一亮,喃喃道:“正是孤心中所想。”
“殿下。”又一声,自户部班中起。
“臣,户部陕西清吏司郎中张载,有本启奏。”张载出班。
“臣在户部,管陕西一路之账。
寇尚书方才之账,臣不敢言错,可臣要补一条,寇尚书漏了之账。”
“老夫漏了什么?”寇元眯眼。
“军田。”张载道。
“太祖立国之初,定军田之制:边镇将士,且耕且守,粮出于田,饷出于地。
西北一路,甘宁各镇,历来有军田之制。
臣管陕西清吏司,司里档册写得明明白白.......
宁夏一镇,若将军田修整起来,一岁之粮,可自给四成
若再加以茶马之市、盐引之利,西路边饷,可省下三成!”
“寇尚书所账,是按‘全靠转运’算。”张载解释道:
“可臣账,是按‘军田自给’所算。
同是两线用兵,西北一路,用军田之法守之,户部要出之银,减三成
要转运之粮,省一半!
贾生云: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
而军田之利,正在于积贮于边,不劳转运!”
“故,臣附魏郎中之议:西北,以守为主,以军田自给。
户部之银与粮,集中起来,全力供辽东一路!
如此,两线之危,便成一线之战,一线之守!”
张载言毕,退后一步。
账算得清清楚楚,句句有档可查。
连寇元,一时皆找不出话来驳。
“臣,兵部军情官谢临,有本启奏。”
谢临立班中,绯袍少貌,似魏子一般,格外扎眼。
谢临先朝御座一拜,方慢悠悠道:“宋阁方才言,辽东三镇,互不统属,恐被契丹各个击破,此虑,极是。
可是,宋阁忘矣,辽东之上,如今已有一个,压得住三镇之人。”
“谁?”
“燕王殿下。”谢临道:“燕王已亲率北四镇之兵,出关救辽。
燕王在辽东,三镇之兵,便不再是三路,而是一路!
宋阁所虑之‘我专而敌分’,在辽东,如今是我专,而敌分!”
“至若粮饷……”谢临微顿,望寇元:“寇尚书可知,辽东三镇与北四镇,皆行太祖军田之制。
燕王就藩二十年,北四镇之军田,修得最好。
燕王之兵出关,军粮,多为自给!
故,辽东一路,兵有主帅,粮有军田。
宋阁之忧,减一半,寇尚书之忧,再减一半!”
“《孙子》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我大周如今要行者,非满朝坐于此,被两把刀吓住
而是赶紧将‘不可胜’的架子,摆起来........
辽东先交燕王,西北交军田。
架子摆好,契丹也好,党项也好,皆攻不进来!
至那时,战,有战之打法,和,有和之余地。
进退之权,皆在我!”
谢临言毕,退回班中。
《孙子兵法·形篇》有言:“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今谢临以“架子”为喻,将魏逆生“本末”、张载“军田”两议,合为一势。
.....
满殿朱紫,无一人敢言之时,三袭绯袍,次第而出。
一论势,分两线之本末
一论财,算军田之积贮
一论兵,点危局之生路。
魏逆生主其纲,张载筹其算,谢临操其刃。
纲举而目张,算定而兵出......
魏党三人者,非一日之合,乃十年之盟。
是日,满朝老臣,皆从这三袭绯袍身上,看见了一件他们不愿承认的事:
大周未来的朝堂,已经,站在这殿上了。
紫袍,是一时的,绯袍,是一世的。
一个论势者,一个理财者,一个谋兵者。
江山代有才人出。
......
姜珩望御阶下一队绯袍身影,忽忆父皇于福宁殿中所言.......
贤相,非万能者。
可一个会用贤相之君王,能让朝廷,离了谁,皆转得动。
“子安,孤之腰胆!!”
于是姜珩缓缓直起身子。
“诸卿。”太子道,声终稳
“依魏卿之见,此朝议,当如何定?”
魏逆生上前一步,先朝御座一拜,方缓缓开口:“臣请殿下,定三事。
西北,以守为主,以军田自给。
命宁夏、延绥各镇,修整军田,茶马盐引之利,悉归边用。
辽东,以燕王为主帅,北四镇、辽东三镇,悉听节制。
粮饷军械,户部全力供给,不得迟误。
京营,不动。京营一动,京师空虚,人心必乱。
三事既定,则两线之危,便成一线之守。
守住了,再图进取。”
魏子三人同拜而声贺道:
“此三事,臣请殿下圣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